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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樹(林省東)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事實揭露 揭密真相
於 2022年11月29日 (二) 20:33 由 清尘對話 | 貢獻 所做的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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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樹
圖片來自免費素材圖片網

《木棉樹》中國當代作家林省東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木棉樹

走南闖北,我見過許多樹,有聳立雲天的銀杏,有蔽不見空的榕樹,東北的白樺,中原的古槐等等,數不勝數。但,唯一讓我終生無法淡忘的,卻是老家一棵並不起眼的木棉樹。

我少年的時候,父親經歷了他人生最劇烈的震盪,一個衣食無憂的家,因為父親工作的頻繁變動,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山雨欲來風滿樓,父親的臉掛滿了憂慮。兄長高中畢業後在家勞動了幾年,參加高考脫穎而出,父親拼着艱難幫他躲過外婆家的家庭成分的牽連,把他送出了農門。緊接下來的春夏之交,父親在家住了些日子,有天晚上的半夜,烏雲翻滾,雷聲大作,狂風暴雨席捲而來,嗶嗶叭叭的陣陣聲響把房頂的瓦片打得粉碎,雨水澆滿了木板樓棚,滲過板縫淋濕了被帳。父親起來點亮煤油燈張望着樓板,我和小弟爬起來不知所措,仰望着父親。父親把我們拉緊在他身旁摸摸我們的頭,仿佛怕有人聽見似的小聲說:「別怕,也不要說話。變天了。」我不知道父親說的話外有話的意思,以為天崩了,緊緊地貼住父親。也就是這一次百年不遇的冰雹,我家陷進了泥濘裹腿的時代

我還尚不知父親的艱難,盼着過些日子吃上頓父親做的美食,過了很久,還以為是父親忘了帶肉回來。可惜,我等來的是父親頻繁的工作變動,最後淪落到老家的五指山下離家十里地遠的茜坑,獨守一處新搭的茅棚中幫鄉鎮企業放雞。一個沒有勞力完全依靠父親的家,從此過上了日求三餐的日子,除了稀粥和青菜,連米飯和豆腐也成了奢侈品。祖父已年過七旬,看着我們做孩子的飢腸轆轆,久不知肉味,心如刀割,找了熟人從食品站弄來了盆豬血,讓我們吃得過年似的。

我和兩個姐姐,從上小學就有假日愛參加隊裡勞動的習慣,或者搶拾牛糞掙點工分。雖然小孩的工分只有二三分,但我們家一直是村裡的超支大戶,能夠用我們的小手減去一些數字,我們很自豪。

我十三歲那年的暑假,我們照常去參加隊裡的勞動,像社員一樣早出晚歸,只有到了晚上才有機會寫下暑假作業或與同伴玩上一陣。有一天晚上,天上布滿了雲,我和我的小夥伴沒有到村頭曬穀場去追逐打鬧,一群孩子聚在我家新屋裡玩耍。

忽然,聽到了村頭有一片急促的嘈雜聲,像是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第一個出了門,朝村頭飛去。那裡簇擁着很多人,有打着煤油燈的,有打着手電的,燈光綽約,人聲雜亂。我靠近一看,有我一眼就認識的村里人,也有我不認識的外鄉人。外鄉人用牛車推着一個用被單蓋着的人,與村里人打聽着他的家。村里人看不出車上的是誰,聽了好一會才終於有個村裡的人狐疑地說出我父親的小名,大家恍然大悟才記起父親的真名來,頓時一陣驚訝。母親身體不好,我打小最害怕的就是看見母親被人慌亂抬在擔架上,何曾去想過腰板挺直的父親會遭此厄運。天塌了,地崩了!我差點跪倒在地,擠進人群,一眼看見了躺在牛車上臉腫脹得像個皮球,不辨五官的人。我不敢相信這就是我精幹的父親!他顫動的聲音十分微弱,幾乎讓人無法聽見。但我聽出來了,淚水霎時蓋滿了我的臉,驚恐失聲而哭,叫了聲「阿爸」就撲到了父親身上,雙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眾人停下了腳步,父親用腫脹得幾乎不能抬起的手,慢慢地伸過來摸着了我的頭,似存虧欠又似有不舍,用幾乎只能我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顫顫的吃力地問:「是阿毛嗎?」

我「嗯」了聲,只知喊着「阿爸」哭。父親顫抖着幾乎用盡了平生的力氣說:「沒事,阿爸沒事!阿毛別哭,先回家,先回家……」

眾人半扶半扛着父親,我一路哭着回到屋裡。他們幫我將父親安放在床上,母親姐姐們不知什麼時候聞訊趕了過來,早已哭成淚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說着,我這才知道,父親觸染了漆毒,將別人說的「漆公子」解藥誤聽成「漆蓀子」,中了劇毒。好在父親人緣好,所到之處與人為善,常得遇貴人相助。當地人常去父親那,他們也不敢相信,才一天時間就成了這模樣,用了些偏方沒有效果,怕有意外連夜送了回來。

母親姐姐看着父親束手無策,還小的弟妹在嗚嗚啦啦喊着「阿爸」。大家你看看我看看你說了好一陣也拿不出辦法來。忽然,有一個人說:「聽說有一種樹可以解毒。」

大家忙問是什麼樹,那人想了會說:「一下也想不起來,只記得說是一種很高的,電線杆樣,樹上有刺,沒有多少枝葉。」

「唉,是不是木棉樹?」有人問了一句。

「對對對,就是木棉樹。不過,我也沒有用過,不知有沒說的那麼靈。」

「人都這個樣了,還管他靈不靈,快去找來試試。」另一個人說。

「怎麼個用法?」又有人問了一聲。

「也很簡單,削點樹皮回來煲水洗就可以了。」說出秘方的那人說。

「這樹哪裡有?」有人又問道。

「好像隔壁屋的那路邊就有一棵。」

我不知父親到底危重到了什麼程度,但從他的模樣中已深深感受到父親生與死的掙扎。時間一分一分過去,我一直驚恐萬狀止不住泣不成聲,總擔心父親經不起漫長的等待。我插不上半句大人的話,只時不時把嘴貼在父親耳邊輕喚兩聲「阿爸」,看看父親還有多大的氣息。但他們說的每一句的每一個字符都準確地敲在我的心上,讓我有時感到萬分的絕望,有時又感覺看到一絲指望。當聽到他們說起那樹,我的神經活躍了起來,順着他們的話猛的想起了那棵樹,仿佛頓時看見了無限的生機,悄悄出了門。

我們的村子傍河而起,村前沿岸是整齊的參天重陽木,緊鄰下游的同一生產隊的小村子很少樹,那棵原本我不知名的樹獨一無二,長在村外荒野通向下游村莊陡峭的小村道下方,緊挨着一小窪爛池,四周長滿了荊灌雜草。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一棵我從不留心的樹,竟可能就是父親擺脫死神的全部希望。

借着已鑽出雲層的月光,我打着手電憑記憶找到了那棵樹。我玩遍了整個村子的四周,從未去接觸過它,怎麼才能鑽到它的下面,一無所知。我用刀劈開一個小洞鑽了下去,爬到樹下用手摸了下,有一些凸起的刺結,確信就是這棵樹,半蹲着身子劈了起來。樹皮很厚但很軟,我很幸運,沒費多少工夫就如願地斫劈到了半畚箕的樹皮,拖着鑽了上來,歪着身子,一步一顛拎了回家。

客人早已散去,母親和姐姐見我滿身是汗喘着粗氣,和讓她們心裡滴血的幾道給荊灌掛上傷痕,留着淚忙煮出了半桶褐紅色的湯水,掂出新屋,幫父親準備好衣裳,大家一齊把幾乎不能站穩的父親攙扶到洗澡的位置交給了我。

我輕輕幫父親把內衣脫下,怕水太燙灼傷了父親腫脹得十分脆弱的皮,用手試着毛巾上的溫熱,像在清洗個浸泡得快要爛皮蘋果,小心翼翼的從頭往下輕輕地拍洗,一面時不時問父親感覺的溫熱。父親聽出了我的抽搭聲,顫抖着微弱地說:「阿毛,別哭!阿爸沒事,會好的……」戳得我脆弱的心陣陣發痛,淚流滿面。我幻想着出現奇蹟,乞求這一洗就能洗出父親的模樣。一遍又一遍,老天爺沒有滿足我心急的貪婪,給我的總還是那讓我觸目驚心沒有絲毫消退的腫脹。不過,上天也沒有讓我完全絕望,我感覺到了父親的聲音慢慢有了點力氣,忙把這意外的驚喜傳給守在門外的母親和姐姐。

水用完了,我幫父親穿好內衣,母親和姐姐進來幫着把父親攙到床上。她們感覺好像這水有點用,忙回頭去又熬了兩暖瓶,囑咐我隔個時辰再多敷幾次。

夜已很深,村子裡除了貓和狗偶爾的幾聲叫,靜的讓我可以很清晰地分辨着父親變化的呼吸。我生怕自己睡着了,父親接不過氣來沒人知道,一夜幾乎沒有睡,每隔一段時間就起來按母親的吩咐給父親敷上一陣,問問父親的感覺。父親的話慢慢清晰了些,問我是白天還是黑夜、天亮了沒有,一遍一遍心疼地催我睡覺。也只有這個時候,我才會心裡寬釋一點眯上一會。

生產隊出工的哨聲吹響了,我忙爬了起來,趕着想出工前給父親再拍洗一次。正猶豫着要不要去出工,忽然聽到個聲音:

「阿毛,又起來了,還去出工?」

是父親的聲音!我一下子撲了過去:蒼天有眼,憐惜我家,不棄我父!奇蹟在父親身上出現了,他不單聲音有了力氣,身上恐怖的腫脹也消退了一些,雖還沒顯出他半點剛強的模樣,但我已完全相信了他會好起來的。我頓時驚喜得熱淚盈眶,脫口叫出了聲來:「阿爸,沒那麼腫了!」

「哦,阿爸會好的!」父親仍很吃力,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死裡逃生似的微笑,這微博微笑儘管還緊緊被那腫脹包裹得嚴嚴實實,但我看見了。

我「嗯!」了聲,忘了給父親拍洗,衝出門去告訴母親。母親姐姐見我急急跑過來給嚇了一跳,聽到喜訊一同趕了去看父親,一臉的愁雲與懷疑頓時消散了大半。

我忙着再給父親拍洗,父親知道我還惦着出工,輕聲說:「阿毛,阿爸沒事了,你想去出工就去吧。」

「嗯,我再幫你洗多一下就去。」

我是多麼的希望看着父親好起來,但脆弱的虛榮心卻驅使我選擇了出工。給父親擦洗完,我很不放心看了幾眼父親,說着自己出工去,便忙去追趕已走在前頭的社員隊伍。

這一日我不能像往常一樣歡快地勞動了,心裡總惦着父親,感覺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場還沒驚醒的夢。特別有人問起我父親時,就更讓我五指撓心,我倒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像往常出工一樣,回來已是天色大黑。我什麼也顧不上,一到家就撲向父親那裡。父親還不能睜開眼,但腫脹已經消退了許多,可以動動手腳了。他聽到我的聲音好像很高興,不停地和我說話。我幾乎崩潰的心安定了一些,忙又去削劈那樹皮。

又再過了天,父親睜開了眼,終於顯出了他的一點模樣,只是皮膚乾癟了下去,就像一個給被風吹乾了蘋果,表皮皺得都可以剝出來一樣。

那樹不過臉盆大小,我不懂樹的痛癢,只記着給父親治病,又都是天黑時去的,不知道削了幾天根部已經像撕爛了外套一樣。最後一次光顧它的時候,我正苦於怎麼削下每日那麼多皮屑時,突然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你這樣再削一削,我的樹就活不了了。」

我不知說話的是人是鬼,猛一回頭朦朦朧朧一眼看見路上有個駝背身影,驚恐地「啊」了聲,差點給嚇得半死。那人接着說:「不准再劈了,不夠用就到別處看看。」

我緩過神來,聽出了他的聲音,是樹的主人。自己頓如做了賊給人逮着了似的,又羞又怕,忙一連迭說:「是是是,我不劈了。」

「不要劈了哈,以後也不要再來劈了。」

他沒有過多的責備,說完自個兒走了。我難過地收拾起東西,一路滿面羞愧。

我沒有能力找着另一棵木棉樹,家裡只能勻着用。父親卻終於挺過了他最艱難的時刻,慢慢恢復了先前的模樣。因為那棵樹,父親躲過他人生命懸一線的驚恐一劫,他堅強地站了起來,依舊還像以前家中一棵不能或缺的大樹,高高地擎起藍天,為我們遮風避雨,讓一個差點一蹶不振家避免了深陷入苦難泥潭的厄運。父親還是從前的父親,但在我的心底,他仿佛已經成了那樹的化身,更能抵擋得起變幻莫測的人間風雨。

我記掛着那棵樹,父親還在恢復着的時候,我偷偷地去看了它幾次,它還挺拔地長在那裡,似乎在給我一絲良苦慰藉。直到我再次想起去看時,它已經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留給我的是無盡的唏噓和愧疚。

二〇二二年重陽[1]

作者簡介

林省東,1965年生,廣東翁源人。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