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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王小字)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事實揭露 揭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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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
圖片來自免費素材圖片網

《雲清》中國當代作家王小字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雲清

今年秋天,我在植物園偶遇多年不見的朋友艷,彼此寒暄。

那一日已經是深秋,天空如洗,各種樹木的葉子都已經凋零的稀稀疏疏,陽光不很強烈,淡淡地照在我們身上。秋風微微有些涼,艷耳後的碎發在風中飄搖。艷向我說起雲清,她已經放出來了。哦,雲清,多年不提起她的名字,真的是生疏了。我為雲清出獄感到高興。從此,她的生命應該有了從前和以後的分界線。

2013年的夏天,我在一家超市做導購員。超市坐北朝南開在一條寬闊的東西走向的馬路邊上。和超市並排的房子都被租用成了門頭房。超市北面是居民樓。超市的對面是一片綠油油樹林,樹林裡是綠色植物和蟬的世界。樹林的後面是一片安靜的村莊。艷是我們超市的領班。那時候,她還沒有結婚,長着一張圓乎乎的臉,圓潤的額頭很容易讓人想到天庭飽滿這個詞,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發出智慧的光芒。

我負責食品區,食品區旁邊是洗化用品區。洗化用品區的導購員就是雲清。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了。記憶中只記得雲清的笑容很甜美,長眉入鬢,眼睛細長,鼻子堅挺,薄薄的嘴唇,嘴巴微微有點向外凸出,整體看上去,很有美感。她的身材瘦的恰到好處,走起路來裊裊婷婷。

我剛去超市上班的時候,和大家都不熟悉。雲清是老員工,她面帶甜美的笑容,一口一個「姐」的叫着我。她的熱情一下子拉近了我們的距離。超市早上7點鐘就開門,這個點幾乎沒有顧客。雲清是個健談的人,內心似乎很苦悶。看見老闆還沒來,我們並肩站着聊天,雲清告訴我她離婚了,獨自帶着一個上幼兒園的女兒,在外面租房子住,日子過得很清苦。

我沒有想到笑容甜美的雲清會有這樣灼心的煩惱,詫異地問:「孩子這么小,你的前夫不給撫養費嗎?」

雲清細長的眼睛立刻顯出猙獰的樣子:「他一點錢也不給,也不來看孩子。」說完,她把頭歪向另一邊,哼了一聲,接着自言自語地說:「他是個人嗎?根本就不是人!」

我看不見她的臉,卻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傷感,揭人家傷疤的事我就不問了。超市的空調很給力,涼絲絲的空調風迎面而來。雲清的心也是涼的吧。

我安慰她:「能自己帶着孩子獨立生活說明你是個很棒的媽媽。」

提起孩子,雲清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她說:「我有時覺得對不住孩子。」

「孩子長大了就會理解你的。畢竟,誰結婚的時候也不想離婚。這些臭男人,結婚之前,都很會裝模作樣,結婚以後都變成了大尾巴狼。你還年輕,不要氣餒。」

「嗯,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爭取讓俺閨女過的好一點。」

有顧客來了,我們各自走開。

那時候,大家都喜歡玩QQ,雲清也喜歡在QQ上和網友聊天。如果洗化區沒有顧客,雲清就會說:「姐姐,幫我照看一下,我去趟廁所呀。」我點點頭,知道她會去很長時間,主要是進去玩手機。

那一次,她從廁所出來以後,情緒很低落:「姐呀,你知道嗎?我有很多貸款,過幾個月就要還一大筆利息,我到哪兒去弄錢呀?」

「你貸款幹什麼?」

這時的雲清臉上沒有笑容,眼睛紅紅的,楚楚可憐:「我以前租了門頭賣家電,後來賠了錢,離了婚。他媽的,他睡了我五年。離婚時把貸款和孩子都給了我。」

我瞠目結舌:「他憑什麼讓你自己還貸款?」

她陰沉着臉,鄙夷地說:「誰知道呢?他就是這麼不要臉!」雲清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意思,慢悠悠地走開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滿腹狐疑。這種感覺仿佛是雲清站在半開半掩的門裡面,伸出頭來和我搭訕,訴說着她在門裡面過得孤單悽苦,卻不肯讓任何人窺見裡面真實的情形。我現在回想起來,那時都是雲清苦悶了,便會找我傾訴。大約覺得我對她的不幸抱有同情,並且是一個友善的聽眾。

事實上,即便是到了現在,我自始至終也不清楚雲清婚姻失敗和高額貸款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時的雲清因為高額貸款還不上,正在人生的低谷掙扎。

超市的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着,門外的音響天天唱着「好日子呀,好日子.......」,聽的人頭疼。整理貨物的間隙,我看見雲清又在跟艷訴苦。雲清眼睫低垂,下巴微微收着,滿臉的哀愁情態。艷沉默地聽着。雲清拖長音調,憂傷地說:「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麼難。我上班掙這點錢,夠幹什麼的?還要付房租,還要給孩子交學費,我的日子真是......」

她話說的這樣明白,顯然是希望大家幫幫她。後來,我們都曾經力所能及地幫過雲清,艷還幫她帶過孩子。可是,同事們都是工薪族,對於她這樣一個貸款利息都高於工資的人,就是大家幫她一點,也是杯水車薪。

獨自帶孩子的單身母親很容易得到別人的同情,何況雲清這樣的年輕美麗。現在想想,雲清也真是被逼急了。她開始跟網友借錢,有一次成功了。雲清帶着興奮的笑容走近我,我立刻聞見了她身上散發着臭烘烘的體臭味,我猜想她昨天晚上沒有洗澡。夏季一天不洗澡,人就臭了。

她興奮地說:「QQ上一個大哥給我轉了3000塊錢,他說不用還了,3000塊錢對他來說是小意思。」

這麼多天的相處,我早就覺察到她是一個要臉面的人,和同事們說話處事無不周全。我不想傷害雲清的自尊,她的生活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

「真是大好人,現在這種純粹的好人不多了。」 我不咸不淡地說說。

雲清臉上帶着紅暈,暖暖地笑着,自顧自地繼續說:「他說他年紀大了,和老婆已經沒有了愛情,只剩下親情了。他還說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去他那裡玩,他在A市.......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真是沒法說.....」

雲清說着拿出手機,讓我看看她的QQ頭像,QQ頭像上是她的本人照片,天青色的短袖連衣紗裙裹着一個麗人,站在某個建築物前,抿着嘴微微笑。我一個女人都覺得照片上的雲清嫵媚動人,何況男人?

我不由地贊道:「你穿這件裙子真好看。」

她得意地笑起來:「是嗎?我傍晚經常穿着這件連衣裙,把長頭髮盤起來,髮髻上夾上一朵大紅花,領着俺閨女,沿着馬路散步。」

我可以想象的出來,絢麗的夕陽下,花草環繞的柏油馬路上,走來一位楚楚動人的年輕女人領着一個小女孩。夏日的晚風徐徐吹過,雲清天青色紗裙隨風而動,更加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那會吸引多少男人女人的眼球啊。

我不知道雲清內心真實的想法是什麼。但我有一種直覺,世俗傳統對過於招搖的女性,不管你是不是有心,都會含沙射影地射出無數惡意的利劍。雲清正在走向女性的高危地帶。

超市旁邊是一家農資店,出售化肥農藥之類的物資,店主是一對五六十歲的夫婦。夫婦二人有着生意人特有的市儈眼神。不知什麼原因,這對夫婦和我們超市老闆不和睦。九月底的一天下午,政府綜合執法的執勤車直接停在了我們超市門口,一下子下來好幾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執法人員。老闆趕緊過去交涉,我們都不知所以然。傍晚,這件事水落石出了。農資店的夫婦打了12345舉報我們超市一天到晚播放動感音樂,噪音擾民。我們的老闆四十出頭,很是沉穩。綜合執法的車開走以後,他就把超市門口音響的音量調小了。

我們的老闆娘姓劉,我們都叫她「劉姐」。劉姐中等身材,胖乎乎的一張臉擦了很多粉。她人到中年,微微發福。劉姐留着比男士的毛刺髮型稍微長一點點的短髮,一對丹鳳眼,脖子上掛着好幾個飾品,有金項鍊、白金項鍊,也有細細紅繩繫着的玉器。她走起路來很有力度,看起來比老闆更像一個真正的漢子。劉姐是個厲害人,咽不下這口氣。她冷笑着說:「這兩個老東西年輕的時候就不是好貨,現在欺負到我頭上來了。哼,欠收拾了。」劉姐說着,用丹鳳眼瞥了一眼艷:「艷,想不想吃煮玉米?老東西今年種了二畝玉米。」

艷的眼光遊動在劉姐的臉上:「這個時候的玉米粒都長老了,不能煮着吃了吧。」

「不能煮着吃,我們就掰回來加工成玉米面。今天晚上,你敢不敢去?我開電動三輪車......」劉姐說 。

第二天清早,有大霧。上班的路上霧氣繚繞,如臨仙境。馬路上的汽車都亮着紅色的車燈緩緩前行。六點五十分,我剛到超市門口,就看見農資店的夫婦急急地出來,男主人鎖上店門,女主人一邊走一邊穿外套。女主人穿上外套來不及系扣子,就趕緊坐在電動車后座上,夫妻二人騎着電動車忙忙地去了。

我走進超市,雲清已經來了。她正站在超市的大玻璃窗前向外看着。我笑嘻嘻地說:「你看見了嗎?他們好像去玉米地了。」

雲清緩緩地轉過身來。她眼睛紅腫,兩腮微微顯出不健康的暗紅,精神鬱郁,像是有一片大霧正在她的心中繚繞。

她答非所問地說:「今天的霧真不小。」隨即又回過頭去,茫然地朝窗外望去。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沒有心情關心超市老闆和農資店的糾葛。她寂寥的背影和超市琳琅滿目的貨物形成鮮明的對比,讓人退避三尺。

我穿上超市的工作服,開始打掃衛生。我和雲清都是上午班,下午三點半下班。下班以後,我們常常騎電動車一起向西走,走到下一個路口的紅綠燈分手,我向北走,她向南走。那一天,快下班的時候,艷說因為早上有大霧,送貨的車堵在了高速上,下午四點半才能到,讓我們上早班的一小時以後再回來卸貨。我覺得來回時間太緊,下班以後,就沒有走。雲清也沒有走,她問我:「我們去對面的樹林走一圈怎麼樣?」

「好主意。」

我還是第一次走進這片樹林,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意識到樹林的景色這麼養眼,簡直讓人忘卻了世俗的煩惱。此時,燦爛的陽光已經驅散了霧氣。蔚藍的天空下,深深淺淺的樹葉在颯颯秋風中優美的舞蹈,有一隻黑白相間的長尾巴鳥兒被我們驚起,撲稜稜地飛走了。我仰頭看見一棵高大的白楊樹上有一個鳥巢。陽光透過枝枝葉葉灑落在靜謐的樹林裡。枝頭樹葉依舊繁榮,地上堅韌的青草間卻已經有了許多半黃不綠的落葉。

雲清停下腳步,隨意倚在一棵樹上,若有所思。

我撿起一片落葉,欣賞着它的條紋,輕輕笑着說:「這兒的空氣真好。你常來這兒散步嗎?」

「嗯,有時候過來走走。」她停了停,繼續說:「我的一個男同學說借給我兩千塊錢。」說完這句話,她又不出聲了。

我抬頭看向雲清。她垂下眼皮,緊緊咬着下嘴唇。我感覺她拿不准她心裡想說的話我會怎麼看。我感到了她內心的怯意,像是做錯了什麼,儘管不自覺的,卻也是面露赧然之色。

草叢間零星夾雜着不知名的淺藍色的花,在風中輕輕顫抖。有幾隻大螞蟻在花下忙來忙去。

稍稍停頓之後,雲清說:「昨天晚上,他請我去KTV唱歌,只有我們兩個人。他喝了酒。他說他有的是錢,兩千塊錢根本就算不上什麼。他帶着酒氣蹭過來摟着我,拉開我裙子上的拉鏈,往裡面伸手。我嚇得不行......我豁出去了。我說,他媽的,你不就是想干那點事嗎?你老老實實坐到旁邊的沙發上,脫光衣服等我就行。」

雲清的聲音低沉沙啞,胸膛因為心中激烈的情緒大幅度起伏。她紅腫的眼睛空洞地看向前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猙獰。但她沒有哭。

雲清又急又快地繼續說:「他愣了一下,站起來,瞪大了眼睛罵我,不要臉的婊子,你玩了多少爺們?我不敢露出怯意,心一橫,故意輕蔑地說, 我從來沒有數過。他當了真,用那樣鄙夷惡毒的眼神看着我。他的樣子真嚇人。他站起來甩門而去........他走了以後,我癱坐在沙發上打哆嗦.......很害怕他突然再回來.......」

這種情形下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心中充滿了同情和憐憫。任何一個女人遇到這種事情都會感到悲憤羞恥。一時間,我們相對無語,像兩棵樹一樣靜止不動。樹林裡安靜下來,我們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憂傷的思緒在林中滑過,任憑風吹葉落。有一片半黃不綠的樹葉正落在雲清的肩膀上,是無情的秋風過早的消耗了樹葉的能量。

我想我當時的情緒就寫在臉上。雲清嘴巴向一邊撇了撇狠狠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很墮落?」

「你還好嗎?」我小心翼翼地說,唯恐觸動了她的神經。

雲清眼裡一下子泛起了淚花:「我好着吶,以後要更好更好的活下去。昨天晚上,我從KTV出來,已經是半夜了。我的小腹疼的厲害,漲得像一面鼓,敲一下,彭彭地響。我進了公廁,怎麼也尿不下來。我猜想是那個畜生把我嚇壞了。我蹲了好久,才慢慢尿下來。我穿好裙子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兩個腳和兩個小腿都麻的不能走路了,就像整個身子安裝在了木頭上一樣。我慢慢地扶着牆走出來,站在公廁門口,看到光禿禿的大街上開始起霧了。夜,又黑又冷又渺茫。整個世界就像墳墓一樣安靜。我回到出租房的時候,凌晨兩點半了。我剛剛躺下,俺閨女睡夢中大哭起來,我怎麼也哄不好她。我心情很糟糕,惡狠狠地問她,你到底哭什麼?俺閨女抽抽搭搭地哭着說,媽媽!媽媽!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我猜想她可能聽見男的給我打電話了。我真是愧疚啊。我打開燈,給她擦掉眼淚,抱着她,哄着她說,媽媽不會離開你的,你放心,我們永遠在一起。媽媽要努力,過幾年我們就會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還會買一輛車,我開車送你去上學......俺閨女睡着的時候,天開始亮了......」

雲清說起自己希望的時候,臉上帶着美好的憧憬。我覺得她那種對於生活的美好希冀,是一種自言自語般的自我鼓勵,和她內心真實的感受不能匹配了。

雲清說完,依舊倚在樹上。然後她把頭歪向另一邊,不讓我看見她悲傷的表情。這是她習慣性的動作,用來掩蓋她心底的傷口,也用來維護脆弱的自尊心。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一年的冬季,劉姐給艷介紹了男朋友,小伙子叫劉安。

劉安又高又瘦,膚色像所有的中國人一樣略微淡黃。也許是因為單眼皮的緣故,他的眼睛顯得比實際的大。劉安和我們聊天時總是帶着客套的笑容,儘量表現得通情達理。他不管是說話的時候還是不說話的時候總是微微偏着頭,以至於我有一段時期,每次看見他,總覺得他的左右臉不對稱。但是,艷覺得他很帥,這就足夠了。

他們兩人郎情妾意,戀情進展順利。沒有什麼比散發着[青春]]氣息的愛情更感染人的啦。艷熱烈的戀情溫暖了寒冷的冬天,也給我們增加了不少樂趣。臘月二十三,是小年。超市里搞活動,張燈結彩。劉安早早地過來了,在超市里晃來晃去。我打趣艷:「你家帥哥又來了.......」 艷紅着臉笑的甜蜜蜜。

雲清端着一杯熱水笑呵呵地說:「沒結婚之前,戀愛都是甜的。」她喝了一口水,嘴巴濕潤潤的接着說:「我以前在外地打工時也談過一個對象,他叫大偉。我們也很甜蜜,可惜沒有成。」

艷連忙問:「為什麼沒成?」

「大偉是河南人,我母親不願意讓我遠嫁。我那時候沒有堅持,真是後悔。我後來回來了。媒人給我介紹了對象,就結婚了。咳咳,找了一個畜生,你看我現在落得這個下場。」雲清自嘲地說。

「大偉是你的初戀嗎?你現在還和他有聯繫嗎?」艷來了興趣

「他是我的初戀。我結婚以後,我們就不聯繫了。他應該也結婚了。」雲清淡淡地笑笑,神情陷入了往事的憂傷。

我說:「劉若英唱'後來』的時候,一邊唱一邊哭。雲清,這個你也可以有。」雲清呵呵地笑起來。

艷興致勃勃地小聲唱起來:「後來,我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是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我和雲清都鼓掌:「去吧,你的愛就在那邊呢。」艷笑着跑了。

我站在大玻璃窗前向外看了看,天空中飄下來零星的小雪花。青灰色的馬路凍得硬邦邦的,路人行色匆匆。小雪花在空中極美的舞蹈,緩緩地落下。對面的小樹林落光了樹葉,乾巴巴、黑黢黢的樹幹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像一幅山水畫,別有一番風情。超市里溫暖如春,音響里正在播放鋼琴曲《秋日私語》 ,一時間脈脈含情的音符四處飄散。

我對雲清說:「下雪了,也許能早下班。」

「你也就是這麼點出息,整天盼着早下班,早下班。」

「我又沒有河南的初戀可以想念,想想早下班,怎麼還不行?」

「哈哈哈。」

外面的小雪花在地面上薄薄地蓋了一層,我們並沒有早下班。

三點半下班的時候,和我交接班的人還沒有來,雲清先走了。

不一會,劉姐接了一個電話,匆匆地跑出去。

半小時以後,我正準備走,劉姐回來了。她說雲清的電動車被汽車撞了,我們嚇了一大跳。劉姐坐在椅子上,繪聲繪色地說:「雲清沒有事,電動車后座撞壞了。我一接電話就趕緊過去,開轎車的還說自己沒有責任,在那裡和雲清吵起來了。我說我們不會訛詐你的,你給她修好車子,查查體就行了。只要她身體沒事,就算了。你要是不願意呢,我們就先報警,再打120。汽車司機害怕了,先說給二百塊錢,我死活不同意,又加了一百。」劉姐說完對我說:「你這會子出門說不定還能碰見雲清,她在路口賣電動車的店裡修車子呢。」

我直接去了賣電動車的店裡找她。雲清站在賣電動車的店裡,側身上一大片濕濕的泥。我問她有沒有摔傷。她很無奈地說:「多虧我穿得厚,沒有摔傷,只是砸了一下腳。車子明天才能修好,你來的正好,把我送回去吧。」我伸手想扶着她,雲清拒絕了。她堅持一瘸一拐的自己走出去。

小雪已經停了,天空陰沉沉。馬路上的汽車排成一條長龍。雲清在紅綠燈南邊的村子裡租房住。我們走進一座闊氣的瓦房大院。她租的是緊挨大門的一間西屋。雲清打開門上的鎖,我們走進去。這間西屋不到二十平方米,牆皮很粗糙,微微泛黃。北牆下立着取暖的小太陽,緊靠南牆放着一張床。西牆放着一個簡易的衣櫥,衣櫥門開着,掛着幾件她平時穿的衣服。衣櫥邊上靠牆豎着一張很小的摺疊桌子,兩個馬扎。

雲清說:「坐床上吧,床上暖和點。」說完,她先一屁股坐下了。

她把右腳的鞋子費力地脫下來,整個腳面都又青又腫。

我嚇了一跳:「這還了得,我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雲清勉強一笑:「不用了,就是電動車砸了一下,那有這麼嬌氣,一下子就死了呢。」

「今天是小年,別說這種晦氣話。」我看見床上有一件小女孩的衣服,「你閨女上幼兒園了嗎?」

雲清往床上挪了挪,說:「她這兩天感冒了,在衛生室打點滴呢。我沒工夫照顧她,我娘家媽看着她呢。」

「你娘家是什麼地方的?」

「小鎮村。離得我們超市不遠。」

「這麼近,你可以回娘家住啊。」

雲清淡淡地一笑:「爹媽看見我就難過的吃不下飯。兄弟和兄弟媳婦看見我頭都不抬。我一個落魄的人,就不回去給娘家人添堵了。這三百塊錢正好夠孩子的醫藥費,我明天去門診結賬有錢啦。」

這話說的實在讓人心酸。我張口剛要說話,忽然覺得室內的光線一暗,驀地抬頭一看,門口的玻璃外貼着一張臉。我還沒有看清是誰,門外的人見我們發現了,已經逃跑了,腳步聲咚咚響。我緊走兩步,打開門,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跑到北屋去了。

我回頭看見雲清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問道:「這是誰偷窺呀?」

「房東家的老太太,一直有這個毛病。」

我哭笑不得。

雲清說:「你讓我怎麼辦?這裡的房租很少,對於我很合適。我常常很自責。我馬上三十的人了,沒能力撫養孩子,沒能力贍養父母。我有[時候]]想起未來,就覺得茫茫然的不知所措。」

「你要好好的愛惜自己。」我說。

「我怎麼能不愛惜自己呢?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啊。」

我剛剛從外面進來的時候還不覺得怎麼樣,這一會覺得屋子裡實在太冷了。我坐到床邊上,兩手伸進棉襖兜里取暖。

「你們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我真是......」雲清說不下去了,把臉歪向另一邊。

「別人能不能理解你,重要嗎?我倒是覺得你自己理解自己最重要。父母把我們生下來,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多年,不是為了讓我們找個男人結婚,去給人家生孩子當保姆,成全別人的家庭。父母是希望我們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的生活。過去的就過去吧,這不是你自己的過錯。」我拍拍雲清的手,「勇敢點,加油哦。」

雲清如常的一笑:「謝謝你。我會好起來的。你說話總是讓我心裡很舒服。」

我撇撇嘴,拿不定主意她是否真像表現的這樣堅強。我說:「別傻了,我說的是實話。你又沒有殺人放火,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雲清眼裡的迷茫慢慢退去:「我真的想找一個對象重新開始。至今為止,我只愛過大偉一個人。你不知道大偉笑起來多麼迷人。」

我重新打量着這間小小的冷冰冰的西屋,說:「哦,找一個對象也好呀。找一個對你好的人,你也有個依靠,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有力量。婚姻對於女人也是一條出路。不過,大偉你就別想了,人家名草有主了。」

雲清笑着說:「我很同情你老公,找了你這麼個毒舌婦。」

「你同情任何人的老公都是自作多情,包括大偉在內。」

「滾蛋吧你。」

我笑吟吟地走了了,時間不早了。

第二天,我是上午班。雲清和別人換了班,她是下午班。

不到三點,雲清就來了。她笑着塞給我幾個年糕:「這是我媽今天中午做的,你嘗嘗。」我含笑謝過。

雲清很興奮:「我昨天給大偉打電話了。我打了他七年前的電話號碼,一打就通了。他問我是哪位?我說,你猜猜我是誰?他一下子就聽出了我的聲音。」雲清說着滿面紅暈地激動起來。「他驚喜地大叫起來,寶貝兒,寶貝兒,是你嗎?」

雲清的眼睛褶褶閃光,她臉上幸福的笑容瞬間感染了我。她以前也是喜歡笑的,只有這一次的笑容讓我感覺到她是真正發自內心的高興。

「你知道嗎?大偉也離婚了,他也獨自帶着一個孩子。」雲清的神態就像一個熱戀中的小女人。

我明白了,雲清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她布滿陰霾的天空被愛情之神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了金燦燦的陽光。

我為雲清感到高興:「真好,你倆真有緣分。」

「大偉在旅遊公司開大巴,他說過幾天要從我們這裡路過,還說帶我去玩幾天。」雲清羞澀地說。

「那你就去吧。」

這時,劉姐過來了,我們立刻不說話了。劉姐看見雲清客套地說了幾句話,過去了。等劉姐走遠,雲清看着她的背影嘟囔:「怎麼還不發工資?」

艷也過來問雲清昨天的事情,兩個人嘰嘰咕咕一陣子。

雲清問艷:「劉安忙什麼去了?」

「他最近跟着一個賣早點的師傅學手藝,想開一家早餐店。雲清姐姐,你穿這件黑色羽絨服真漂亮啊。」

雲清感情上有了大偉的回應,整個人都煥發出不同往日的光彩。她得意地說:「這件還不算是最漂亮的。我還有一件玫紅的羽絨服,我穿那件才好看呢。」

雲清的手機響了。她立即接了電話:「嗯,大偉。」

艷衝着我擠擠眼。我們都看着雲清笑。

雲清溫柔地笑着,語氣甜的要死:「啊?我借你三千塊錢幹嘛用?我貸了一些款,需要還。嗯嗯,我還想跟你多借一點吶......」

大年初六,雲清穿了一件玫紅羽絨服來上班,她沒精打采地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雲清生的好,穿什麼都好看。

我說:「你穿玫紅羽絨服果然好看。」

雲清勉強一笑說:「大家都說我穿這件羽絨服最好看。」說完,她滿腹心事地低下頭去,低聲說:「姐,大偉開的旅遊車今天路過我們這邊。他說過來接我,一起去玩幾天。」

我這才注意到,雲清今天收拾的格外漂亮,墨黑的長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也化了淡淡的妝容。

雲清小心地看了看周圍沒有人,不安地說:「他要是想和我發生關係怎麼辦?」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着白了她一眼:「你整天朝思暮想的,又巴巴地主動聯繫的人家,這會子他來了,你......」

雲清又是羞愧又是悲哀地把頭歪向另一邊,揶揄的話我也說不口了。

我嘆了一口氣說:「你們不是初戀嗎?......」

雲清緩緩地低下頭。

真為她難過,那麼迫切地需要人來愛,那麼迫切地需要一個依靠。現在有一個合適的人想走進她的生活,想走進她的心,愛她,幫助她。相愛還沒有開始,她自己先害怕地發抖了。

那一天的每一分鐘對雲清都是煎熬和折磨。

七年不見,兩人改變的何止是昔日的容顏。最容易想到是看到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最擔憂的是彼此都愛的是曾經的那個青澀的自己。最害怕是看到對方失望的眼神。

雲清不停地走來走去,內心彷徨無助。她膽戰心驚的期待着。她內心的道德觀和被迫遇見的種種無奈鬥爭的厲害。女性的自尊心也在其中瘋狂的攪動,對於愛的嚮往讓她欲罷不能,以前的悲慘遭遇又讓她膽戰心驚,各種騷動的思潮匯集成一條忽冷忽熱的大河,雲清被這河水淹沒了。她忘了自己的初心,也迷失了真正的自己。絡繹不絕的顧客從她身邊來來去去,她視而不見。

食品區來貨了,我忙碌起來,卸貨,登記,擺貨。我一直忙到下班。

初七早上,我一上班,就看見雲清穿着工作服正在打掃衛生呢。

一縷頭髮從她的耳後滑過來,散開在右邊臉上。一夜之間,雲清臉上神采奕奕的光彩消失殆盡。雲清明明還是昨天的容顏,為什麼今天看起來似乎消瘦了許多呢?

我驚訝地問:「你生病了嗎?昨天沒有去?」

雲清神色憔悴了。她努力站直身子,兩手握着拖把杆,聲音沙啞:「昨天大偉沒有來接我,也沒有給我打電話。我不能主動給他打電話讓他來接我,我不能......」

所謂的愛情還是敗給了赤裸裸的現實,畢竟接受雲清就要接受她的全部債務。金錢與美人,理智的大偉還是選擇了前者。

這次沒有見面的離別便是永別了。從此你我是路人。

開春的時候,為了多掙錢,雲清去了大城市打工。她把年僅四歲的女兒送到了寄宿的幼兒園。

後來,聽說她因為還不上高額貸款坐了牢。[1]

作者簡介

王小字,自由職業。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