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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八部·第一百零五章 虛竹破戒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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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八部·第一百零五章  虛竹破戒出自《天龍八部》,《天龍八部》是中國現代作家金庸創作的長篇武俠小說。這部小說從1963年開始創作,歷時4年完成。前後共有三版,在2005年第三版中經歷6稿修訂,結局改動較大。 這部小說以宋哲宗時代為背景,通過宋、遼、大理、西夏、吐蕃等王國之間的武林恩怨民族矛盾,從哲學的高度對人生和社會進行審視和描寫,展示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生活畫卷。其故事之離奇曲折、涉及人物之眾多、歷史背景之廣泛、武俠戰役之龐大、想象力之豐富當屬「金書」之最。作品風格宏偉悲壯,是一部寫盡人性、悲劇色彩濃厚的史詩巨著。 [1]

正文

童姥不住口的連聲大笑,得意之極。要知她自來生成了一則有己無人的脾氣,稍有不如意事,她總要整治得對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手下一眾旁門左道之士,所以對她如此懼怕,便由於此。她見虛竹堅持要守佛門戒律,當即硬要他吃葷破戒。 如此過了月余,童姥巳恢復到五十幾歲時的功力,出入冰庫和御花園時,直如無形鬼魅,若不是忌憚李秋水,早就離開西夏皇宮他去了。她每日喝血練功之外,總是點了虛竹的穴道,將禽獸的鮮血生肉,塞入他的口中,待過得兩個時辰,虛竹食物消化淨盡,無法嘔出,這才解開他的穴道。虛竹在冰庫中被迫茹毛飲血,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實是苦惱不堪,只有誦念經文中「逢苦不憂,識遠故也」的句子,強自慰解。 這一日童姥又聽他在嘮嘮叨叨的念什麼「修道苦至,當念往劫」,什麼「甘心受之,都無怨訴」,冷笑道:「你是兔鹿鶴雀,什麼葷腥都嘗過了,還成什麼和尚,還念什麼經?」虛竹道:「小僧為前輩所逼迫,非出自願,不算破戒。」童姥冷笑道:「倘若無逼迫,你自己是決計不破戒的?」虛竹道:「小僧潔身自愛,不敢壞了菩薩的規矩。」童姥道:「好,咱們便試一試。」這日便不逼迫虛竹喝血吃肉。虛竹甚喜,連聲道謝。

次日童姥仍是不強他吃喝血肉,虛竹餓得肚中咕咕直響,說道:「前輩,你神功即將練成,不須小僧伺候了。小僧便欲告辭。」童姥道:「我不許你走。」虛竹道:「小僧肚餓得緊,那麼相煩前輩找些青菜白飯充飢。」童姥道:「那倒可以。」便即點了他的穴道,使他無法逃走,自行出去。過了不多時,回到冰庫中來。虛竹只聞到一陣香氣撲鼻,口中登時滿嘴都是饞涎。托托托三聲,童姥將三隻大碗放在她的面前,道:「一碗紅燒肉,一碗清蒸肥雞,一碗糖醋鯉魚,快來吃吧!」虛竹驚道:「阿彌陀佛,小僧寧死不吃。」這三大碗肥雞魚肉的香氣不住衝到虛竹鼻中。第一日虛竹強自忍住了。第二日早上,童姥挾起碗中雞肉,吃得津津有味,連聲讚美,虛竹卻只念佛。第三日,童姥又去取了幾碗葷菜來,火腿、海參、熊掌、烤鴨,香氣更是濃郁。虛竹雖然餓得虛弱無力,卻始終忍住不吃。童姥心想:「在我眼前,你是要強好勝,決計不肯取食的。」於是走出冰庫之外,半日不歸,心想:「只怕你非偷食不可。」哪知回來後將這幾碗菜餚拿到光亮下一看,竟然是連一滴湯水也沒動過。

到得第九日時,虛竹念經的力氣也沒了,只是咬些冰塊解渴,卻從不伸手去碰放在面前的葷腥。童姥大怒,一伸手抓住他的胸口,將一碗煮得稀爛的紅燒肘子,一塊塊塞入他的口中。但他雖然強著虛竹吃葷,自知這場比拚終於是自己輸了。狂怒之下,伸手噼噼啪啪,連打了他三四十個耳光,喝罵:「死和尚,你和姥姥作對,要你知道姥姥的厲害。」虛竹不嗔不怒,只輕輕念佛。此後數日之中,童姥總是大魚大肉去灌他,虛竹逆來順受,除了念經,便是睡覺。這一日睡夢之中,忽然聞到一陣甜甜的幽香,這香氣既非菩薩神像前燒的檀香,也不是魚肉的菜香,只覺得全身通泰,說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中,又覺得有一樣軟軟的物事靠在自己的胸前,虛竹一驚而醒,伸手去一摸,著手處柔膩溫暖,竟是一個不穿衣服之人的身體。虛竹大吃一驚,道:「前輩,你……你怎麼了?」那人道:「我……我在什麼地方啊?怎樣這般冷。」喉音嬌嫩,是個少女聲音,絕非童姥。虛竹更是驚得呆了,道:「你……你……是誰?」那少女道:「我……我……好冷,你又是誰?」一面說,一面往虛竹身上靠去。 虛竹向後一縮,那少女嚶嚀一聲,又靠近了些。虛竹待要站起身來相避,正撐持間,左手扶住了那少女的肩頭,右手卻攬在她柔軟纖細的腰間。虛竹今年二十四歲,生平只和阿紫、童姥、李秋水三個女人說過話,這二十四年之中,只是在少林寺禪房中敲木魚念經。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虛竹雖然嚴守戒律,每逢春暖花開之日,總而不免心頭蕩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當然怪誕離奇,莫衷一是,更是從來不敢與師兄弟提及。 此到雙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膩嬌嫩的肌膚,一顆心簡直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卻是再難釋手。那少女轉過身來,伸手勾住了他的頭頸。虛竹但覺那少女吹氣如蘭,口脂之香,陣陣襲來,不由得天旋地轉,全身發抖,顫聲道:「你……你……你……」那少女道:「我好冷,可是心裡又好熱。」虛竹難以自己,雙手微一用力,將她抱在懷裡。那少女「唔,唔」兩聲,湊過嘴來,兩人吻在一起。虛竹是個未經人事的壯男,當此天地間第一大誘惑來襲之時,竟是絲毫不加抗禦,將那少女越抱越緊,片刻間神遊物外,竟是不知身在何處。那少女更是熱情如火,將虛竹當作了她的愛侶。也不如過了多少時候,虛竹慾火漸熄,神智回復,大喝一聲:「啊喲!」要待跳起身來。

但那少女仍是緊緊的摟抱著他,膩聲道:「別……別離開我。」虛竹神智清明,只是一瞬間事,隨即又將那少女抱在懷中,輕憐蜜愛,竟無厭足。兩人纏在一起,又過了大半個時辰,那少女道:「好哥哥,你是誰?」這「你是誰」三個字說得甚是嬌柔婉轉,但在虛竹聽來,宛似半空中打了個霹靂,顫聲道:「我……我大大的錯了。」那少女道:「為什麼說你大大的錯了?」虛竹結結巴巴無法回答,只道:「我……我……」突然間脅下一麻,被人點中了穴道,跟著一塊毛氈蓋上身來,那赤裸的少女離開了他的懷抱。虛竹叫道:「你別走,別走!」黑暗中一人嘿嘿嘿的冷笑三聲,正是童姥的聲音。虛竹一驚之下,險險暈去,癱軟在地,腦海中只是一片空白。耳聽得童姥抱了那少女,走出冰庫。過不多時,童姥便即回來,笑道:「小和尚,我叫你享盡了人間艷福,你如何謝我?」虛竹道:「我……我……」心中兀自渾渾沌沌,說不出話來。童姥解開他的穴道,笑道:「佛門子弟要不要守色戒?這是你自己犯戒呢,還是被姥姥逼迫?你這口是心非,風流好色的小和尚,你倒說說,是姥姥贏了,還是你贏了?哈哈,哈哈,哈哈!」她越笑越響,得意之極。虛竹心下恍然,知道童姥為了惱他寧死不肯食葷,卻去擄了一個少女來,誘他破了色戒,霎時間又是悔恨,又是羞恥,突然間縱起身來,將腦袋疾往堅冰上撞去,砰的一聲大響,掉在地下。 童姥大吃一驚,沒料到這小和尚性子如此剛烈,才從溫柔鄉中回來,便圖自盡,忙伸手將他拉起,一摸之下,幸好尚有鼻息,但頭頂已撞破一洞,汩汩流血,忙替他裹好了傷,餵以一枚「九轉熊蛇丸」的療傷聖藥,罵道:「若不是你體內已有北溟真氣,這一撞已送了你的小命。」虛竹垂淚道:「小僧罪孽深重,害人害己,再也不能做人了。」童姥道:「嘿嘿,要是每個和尚犯戒都圖自盡,天下還有幾個活著的和尚?」虛竹一怔,想起自戕性命,乃是佛門大戒,自己憤激之下,竟是又犯了一戒,他躺在冰塊之上,渾沒了主意,腦中一面自責,一面卻又不自禁的想起那個少女來,適才種種溫柔旖旎之事,綿綿不絕的湧上心頭,突然問道:「那……那個姑娘,她是誰?」童姥哈哈一笑,道:「這位姑娘今年一十七歲,端麗秀雅,無雙無對。」

適才黑暗之中,虛竹看不到那少女的半分容貌,但肌膚相接,柔音入耳,想像起來也必是個十分容色的美女,聽童姥說她「端麗秀雅,無雙無對」,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童姥微笑道:「你想她不想?」虛竹不敢說謊,卻又不便直承其事,只得又嘆了一口氣。此後的幾個時辰,虛竹全在迷迷糊糊中過去。童姥再拿雞鴨魚肉之類葷食放在他的面前,虛竹起了自暴自棄之心,尋思:「我已成佛門罪人,既拜入了別派門下,又犯了殺戒、色戒,還成什麼佛門弟子?」拿起雞肉便吃,只是食而不知其味,怔怔的又流下淚來。童姥笑道:「率性而行,是謂真人,這才是個好小子呢。」再過兩個時辰,童姥竟又去將那裸體少女用毛氈裹了來,送入他的懷中,自行走上第二層冰窖,讓他二人留在第三層窖中。那少女幽幽嘆了口氣,道:「我又做這怪夢了,真叫我又是害怕,又是……又是……」虛竹道:「又是怎樣?」那少女抱著他的頭頸,柔聲道:「又是喜歡。」說著將右頰貼在他左頰之上。虛竹只覺她臉上熱烘烘地,不覺動情,伸手抱住了她纖腰。那少女道:「好哥哥,我到底是在做夢,還是不在做夢?要說是做夢,為什麼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你抱著我?我摸得到你的臉,摸得到你的胸膛,摸得到你的手臂。」她一面說,一面輕輕撫摸虛竹的面頰胸膛,又道:「要說不是做夢,我怎麼好端端的睡在床上,突然間會……會身上沒了衣裳,到了這又冷又黑的地方?這裡寒冷黑蠟,卻又有一個你,等著我、憐我、惜我?」 虛竹心想:「原來你被童姥擄來,也是迷迷糊糊的,神智不清。」只聽那少女又道:「平日我一聽到陌生男人的聲音也要害羞,怎麼一到了這地方,我便……我便心神蕩漾,不由自主?唉,說它是夢,又不像夢,說它不是夢,又像是夢。昨晚上做了這個奇夢,今兒晚上又做,難道……難道,我真的和你是前世的因緣麼?好哥哥,你到底是誰?」虛竹失魂落魄的道:「我……我是……」要說「我是一個和尚」,這句話總是說不出口。那少女突然伸出手來,按住了他的嘴,低聲道;「你別跟我說,我……我心中害怕。」虛竹抱著她身子的雙臂緊了一緊,道:「你怕什麼?」那少女道:「我怕你一出口,我這場夢便醒了。你是我的夢中情郎,我叫你『夢郎』,夢郎,夢郎,你說這名字好不好?」她本來按住虛竹嘴上的小手移了開去,撫摸他的眼睛鼻子,似乎是愛憐,又似是以手代目,要知道他的相貌。那隻溫軟的小手摸上了他的眉毛,摸到了他的額頭,又摸到了他頭頂。虛竹大吃一驚:「糟糕,她摸到了我的光頭。」哪知那少女所摸到的,卻是一片短髮。原來虛竹在這冰庫中已二月有餘,光頭上早已生了三寸來長的頭髮。那少女柔聲道:「夢郎,你為什麼這樣心跳?為什麼不說話?」

虛竹道:「我……我跟你一樣,也是又快活,又害怕。我玷污了你冰清玉潔的身子,死一萬次也報答不了你。」那少女道:「千萬別這麼說,咱們在做夢,不用害怕。你叫我什麼?」虛竹道:「嗯,你是我的夢中仙姑,我叫你『夢姑』,好麼?」那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夢郎,我是你的夢姑。最好咱們倆做一輩子的夢,永遠也不要醒來。」說到情濃之處,兩人又沉浸於美夢之中,直不知是真是幻?是天上人間? 過了幾個時辰,童姥才用毛氈來將那少女裹起,帶了出去。次日仍是如此,童姥再將那少女帶來和虛竹相聚。兩人第三日相逢,迷惘之意漸去,慚愧之心亦減,恩愛無儔,盡情歡樂。只是虛竹始終不敢吐露兩人何以相聚的真相,那少女也只當是身在幻境,一字不提入夢前之事。 這三天的恩愛纏綿,令虛竹覺得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極樂世界,又何必皈依我佛,從苦行中別求解脫?第四日上,吃了童姥搬來的熊掌、鹿肉等等美味之後,料想她又要去帶那少女來和自己溫存聚會,不料左等右等,童姥始終默坐不動。虛竹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在冰窖中坐立不定,幾次三番想出口詢問童姥,卻又不敢。 如此捱過了兩個多時辰,童姥對他的侷促焦灼種種舉止,一一聽在耳里,卻一直便如聽而不聞,毫不理睬。虛竹再也忍不住,問道:「前輩,那位姑娘,是……是這皇宮中的宮女麼?」童姥又哼了一聲,仍不答理。虛竹心道:「你不睬我也罷,我也不踩你。」但片刻之間,便想到那少女的溫柔情意,當真是心猿意馬,無可羈勒,強忍了一會,只得央求道:前輩,求求你做做好事,跟我說了罷。」 童姥道:「今日你別跟我說話,明日再問。」虛竹雖是心急如焚,卻也不敢再提。好容易捱到次日,食過飯後,虛竹道:「前輩……」童姥道:「你想知道那姑娘是誰,有何難處?便是你想日日夜夜都和她相聚,再不分離,那也是易事……」虛竹只喜得心癢難搔,不知說什麼好,童姥又道:「你到底想不想?」虛竹一時卻不敢答應,囁嚅道:「晚輩不知如何報答才是。」童姥道:「我也不要你報答什麼。只是我的『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功』再過幾天便將練成,這幾日是要緊關頭,半分鬆懈不得,連食物也不能出外取食,所有活牲口和熟食,我均已取來,放在冰窖之中。你要那美麗姑娘,須得要我大功告成之後。」

虛竹雖失望,但知道童姥所云確是實情,好在為日無多,這幾天中只好苦熬相思了,當下應道:「是!一憑前輩吩咐。」童姥又道:「我神功一成,立時便要找李秋水那賤人算帳,片刻也忍耐不得。本來我練成神功之後,那賤人萬萬不是我的敵手,只是不幸給這賤人斷了一腿,真氣大受損傷,這大仇是否能報,也就沒十足把握了。萬一我死在她的手裡,無法帶那姑娘給你,那也是天意,無可如何。除非……除非……」虛竹心中怦怦亂跳,問道:「除非怎樣?」童姥道:「除非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虛竹道:「晚輩武功低微,又能幫得了什麼?」童姥道:「我和那賤人展開生死決鬥之時,勝負之數,相差只是一線。我要勝她固然甚難,她要殺我,卻也非容易。今日起,我再教你一套『天山六陽掌』的功夫,你練成之後,危急時只須在那賤人身上一按,她立刻真氣宣洩,非輸不可。」虛竹心下好生為難,尋思:「童姥姥與李秋水仇深似海,這場惡鬥,都是生死存亡的決戰。我雖犯戒,做不成佛門弟子,但要代助她殺人,這種惡事,大違良心,那是決計干不得的。」便道:「前輩要我相助一臂之力,本屬應當,但你若因此而殺了她,晚輩卻是罪孽深重,從此沉淪,萬劫不得超生了。」 童姥怒道:「嘿,死和尚,你做和尚不成,卻仍是存著和尚心腸,那算什麼東西?像李秋水這種壞人,殺了她有什麼罪孽?」虛竹道:「縱然是大奸大惡之人,應當教誨感化,不可妄加殺害。」童姥更加怒氣勃發,道:「你不聽我話,休想再見那姑娘一面。何去何從,你善自抉擇吧。」虛竹黯然無語,心中只是念佛。童姥等了半晌,聽他沒再說話,喜道:「你想起那個小美人兒,只好答應了,是之是?」虛竹道:「要晚輩為了自己歡娛,卻去殺傷人命,此事決難從命。就算此生此世再也難見那位姑娘,也是前生註定的因果。宿緣既盡,豈可強求。強求尚不可,何況為非作惡以求?那是更加不可了。」

他說了這番話後,便念經道:「得失隨緣,心增無減。」話雖如此說,但想得到既是拒絕了童姥,勢必從此不能再和那少女相聚,心下自是黯然。童姥道:「我再問你一次!你練不練天山六陽掌?」虛竹道:「實是難以從命,前輩原諒。」童姥怒道:「那你給我滾吧,滾得越遠越好。」虛竹站起身來,深深一躬,說道:「前輩保重!」想起和她一場相聚,雖是給她設計令自己破戒,做不成和尚,但也因此而得遇「夢姑」,內心深處,總覺童姥對自己的恩惠多而損害少,臨別時又不禁有些難過,又道:「前輩多多保重,晚輩不能再服待你了。」轉身過來,走上了石階,他生怕童姥再度出手點穴,阻他離去,是以一踏上石階,立即飛身而上,胸口提了北溟真氣,頃刻間奔到了第二層冰窖,跟著又奔上第一層,伸手便去推門,他右手剛碰到門環,突覺雙腿與後心一陣劇痛,叫聲:「啊喲!」知道又中了童姥的暗算,身子一晃之間,雙肩之後又是兩下針刺般的劇痛,再也難以支持,翻身摔到。 只聽童姥陰惻惻的道:「你已中了我所發的暗器,知不知道?」虛竹但覺傷口處麻癢,又是酸痛,直如萬蟻咬齧,說道:「自然知道。」童姥冷笑道:「你可知道那是什麼暗器?那是『生死符』!」虛竹聽到「生死符」三個字,耳朵中嗡的一聲,登時想起了烏老大等一干奇人異士,一提到「生死符」便嚇到魂不附體的情狀。他從前只道「生死符」是一張具有極大力量的文件之類,哪想到竟是一種暗器,烏老大這一干人個個兇悍狠毒,卻給「生死符」製得服服貼貼,然則這暗器的厲害,可想而知。只聽童姥又道:「生死符入體之後,永無解藥。烏老大這批畜生反叛飄渺峰,便是不甘永受生死符所制,想要到靈鷲宮去盜得破解生死符的法門。這些狗賊痴心妄想,發他們的春秋大夢,你姥姥生死符的破解之法,豈能偷盜而得?」 她說了幾句話後,便盤膝而坐,默不作聲。虛竹覺得傷口越癢越是厲害,而且這奇癢漸漸深入體內,不到一頓飯時分,連五臟六腑也似發起癢來,真想一頭在牆上撞死了,勝似受這些煎熬之苦,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只聽童姥說道:「你想生死符的生死兩字,那是什麼意思?這會兒已經懂了吧?」虛竹心中說道:「懂了,懂了。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意。」但口中除了呻吟之外,再也沒氣力說話。

童姥又道:「適才你臨去之時說了兩次要我多多保重,言語之中,頗有關切之意,你這小子倒也不是沒有良心。何況你救過姥姥的性命,天山童姥恩怨分明,有賞有罰,你究竟和烏老大他們那些人大大不同。姥姥在你身上種下生死符,那是罰,可是又給你除去,那是賞。」虛竹呻吟道:「咱們把話說明在先,你若以此要挾,要我干那……干那傷天害理之事,我可……我可寧死不……不……不……」這「寧死不屈」的「屈」字卻始終說不出口。 童姥冷笑道:「哼,瞧你不出,倒是條硬漢子。可是你為什麼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你可知那安洞主為什麼說話口吃?」虛竹道:「他當年也是中了你的生……生……以致痛得口……口……口……」童姥道:「你知道就好了!這生死符發作起來,一日厲害一日,奇癢劇痛之感,遞加九九八十一日,然後逐步減退,八十一日之後,又再遞增,如此周而復始,永無休止。每年我派人巡行各洞各島,賜以鎮痛袪癢之藥,這生死符一年之內便可不發。」虛竹這才恍然大悟,這些洞主,島主聽以對童姥的使者敬奉有若神明,甘心挨打,乃是為了這一份可保一年平安的藥劑。如此說來,自己豈不是也要終身為她聽制?為了這份藥劑,只好受她如牛馬一股的役使? 虛竹為人外和內剛,雖然對人極是謙和,內心其實甚為固執,決不肯受人要脅而有所屈服,可以說是「寧折不曲」的性情。童姥和他相處三月,已摸熟了他的脾氣,說道:「我說過你和烏老大那些畜生不同,姥姥不會每年給你服一次鎮痛止癢之毒,使你整日價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你身上一共給我種了九張生死符,我可以一舉而給你除去,斬草除根,永無後患。」虛竹道:「如此,多……多……多……」連說了幾個「多」字,那個「謝」字卻始終說不出口。當下童姥給他服了一顆丸藥,片刻間痛癢立止。童姥道:「除去這生死符的禍胎,須用掌心內力。我這幾天神功將成,不能為你消耗元氣,我教你運功出掌的法門,你自行化解吧。」虛竹道:「是。」童姥便即傳了他如何將北溟真氣自丹田經由大巨、天樞、太乙、粱門、神封、神臧諸穴,再過曲池、大陵、陽豁而至掌心,再教他將這真氣吞吐、盤旋、揮灑、控縱的諸般法門。虛竹練了兩日,已然純熟。

童姥又道:「烏老大這些畜生,人品雖差,武功卻著實不低。他們所交往的狐群狗黨之中,也頗有些內力深湛的傢伙,但沒有一個能以內力化解我的生死符,你道是什麼緣故?」她頓了一頓,明知虛竹回答不出,接著便道:「只因我種入他們身體的生死符,種類既各各不同,所用手法也大異其趣。他如以陽剛手法化解了一張生死符,第二張生死符以火濟陽,力道反而因此劇增,盤根糾結,深入臟腑,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你身上這九張生死符,須以九種不同的手法化解。」當下傳了他一種手法,待他練熟之後,便和他拆招,以各種各樣陰毒複雜的手法攻將過去,命虛竹以這手法應付。童姥又道:「飄渺峰的生死符千變萬化,你下手拔除之際,也須隨機應變,稍有差池,不是立刻氣窒身亡,便是全身癱瘓。須當視生死符如大敵,全力以赴,半分鬆懈不得。」 虛竹受教苦練,但覺童姥這法門巧妙無比,氣隨意轉,不論他以如何狠辣的手法攻來,這法門均能化解,而且化解之中,必蘊猛烈反擊的招數。他越練越是佩服,才知道「生死符」所以能令三十六澗洞主、七十二島島主魂飛魄散,確是有它無窮的威力,若不是童姥親口傳授,哪想得到天下竟有如此神妙的化解之法? 他花了四日功夫,才將九種法門練熟。童姥甚喜,道:「小……小子倒還不笨,兵法有云:知己知披,百戰百勝。你要制服生死符,便須知道種生死符之法,你可知生死符是什麼東西?」虛竹一怔,道:「那是一種暗器。」童姥道:「不錯,是暗器,是什麼樣的暗器?像袖箭呢,還是像鋼鏢?像菩提子呢?還是像金針?」虛竹尋思:「我身上中了九枚暗器,雖然又痛又癢,摸上去卻無影無蹤,實在不知是什麼形狀。」童姥道:「這便是生死符了,你拿去摸個仔細。」

想到這是天下第一厲害的暗器,虛竹心下惴惴,伸出手去接,一接到掌中,便覺一陣冰冷,那暗器輕飄飄地,圓圓的一小片,只不過是小指頭大小,邊緣鋒銳,其薄如紙。虛竹要待細摸,突覺手掌心中涼颼颼地,過不多時,那生死符竟然不知去向。他大吃一驚,童姥又沒伸手來奪,這暗器怎會自行變走?當真是神出鬼沒,不可思議,突然間想到一事,叫道:「啊喲!」心道:「糟糕,糟糕!這生死符鑽進我手掌心去了。」童姥道:「你明白了麼?」虛竹道:「我……我……」童姥道:「我這生死符,乃是一片圓圓的薄冰。」虛竹「啊」的一聲,恍如大悟,這時方才明白,原來這片薄冰為掌中熱力所化,所以會頃刻間不知去向,只是他掌心內力煎熬如爐,將冰化而為汽,不留水漬,這一節卻非他所知了。 童姥說道:「要學破解生死符的法門,須得學會如何發射,而要學發射,自然先須學制煉。別瞧這小小的一片薄冰,要製得其薄加紙,不穿不破,卻也大非容易。你在手掌中放一些清水,然後倒運內力,使掌心中發出來的真氣冷於寒冰數倍,清水自然凝結成冰。」當下一步步的教他如何倒運內力,怎樣將陽剛之氣轉為陰柔,好在無崖子傳給他的北溟真氣,原是陰陽兼蓄,虛竹以往練的都是陽剛一路,但體內既有底子,只要一切逆其道而行便是,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生死符製成後,童姥再教他發射的手勁和認穴準頭,在這片薄冰之上,如何附著陽剛內力,又如何附著陰柔內力,又如何附以三分陽、七分陰,雖只陰陽二氣,但先後之序既異,多寡之數又復不同,隨心所欲,變化萬千。虛竹又足足花了三天時光,這才學會,但說到變化精微,認穴無訛,那自然是將來的事了。第四日上,童姥命他調勻內息,雙掌疑聚功力,說道:「你一張生死符,中在右腿膝彎內側『陰陵泉』穴上,你右掌運陽剛之氣,以第二種法門急拍,左掌運陰柔之力,以第七種手法緩緩抽拔。連拔三次,便將這生死符中的熱毒和寒毒一起化解了。」虛竹依言施為,果然「陰陵泉」上一團窒滯之意霍然而解,關節靈活,說不出的舒適。

童姥一一指點,虛竹便一一化解,待第七張生死符化去,童姥說道:「餘下的兩張生死符,你自行將真氣圍行全身穴道,試知所中的位置所在,再慢慢探知其中所含熱毒寒毒的次序份量,想一想該用何種法門破解。你確定之後,說與我知,且看對是不對,卻不可貿然從事。」虛竹應道:「是。」童姥突然幽幽嘆了口氣,道:「明日午時,我的神功便練成了。收功之時,千頭萬緒,兇險無比,今日我要定下心來好好的靜思一番,大功告成之前,你就別再跟我說話,以免亂我心曲。」虛竹又應道:「是。」心想:「日子過得好快,不知不覺,居然整整三個月過去了。」 便在這時候,忽聽得一個極輕極細,便如蚊鳴一般的聲音鑽進了耳中:「師姊,師姊,你躲在哪裡啊?小妹想念你得緊,你怎地到了妹子家裡,卻不出來相見,那不是太見外了麼?」這聲音輕微之極,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晰異常。那不是李秋水是誰?虛竹一驚之下,呼道:「啊喲,她……她……她……」童姥喝道:「大驚小怪幹什麼?」虛竹低聲道:「她……她尋到了。」童姥道:「她知道我到了皇宮,卻不知我躲在何處。皇宮中房舍千萬,她一間間的搜去,十天半月之內,未必能搜得到這兒。」虛竹這才放心,道:「只要挨過明日午時,咱們便不怕了。」果然聽得李秋水的聲音漸漸遠去,終於聲息全無。

虛竹定下心來,依著童姥所授的法門,將北溟真氣周運全身,探尋生死符的所在,運不到半個時辰,忽聽得那輕如蚊蚋的細聲,又鑽進了耳中:「好姊姊,你記不得無崖子師兄啊?他這會見正在小妹宮中,等著你出來,有幾句十分要緊的話,要對你說。」虛竹低聲道:「胡說八道,無崖子前輩早已仙去了,你……你別上她的當。」童姥說道:「咱們便在這裡大喊大叫,她也未必聽見。她是在運使『傳音搜魂大法』,要想逼我出去。她提到無崖子什麼的,只是想擾亂我的心神,我怎會上她的當?」 但李秋水的說話,竟是無休無止,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的說下去,一會兒回憶從前師門同窗學藝時的情境,一會兒又說到無崖子對她自己如何銘心刻骨的相愛,隨即破口大罵,將童姥說成是天下第一淫蕩惡毒、潑辣無恥的賤女人。虛竹雙手按住耳朵,那聲音竟是隔著手掌鑽入耳中,再也阻它不住。[2]

創作背景

《天龍八部》從1963年開始創作,歷時4年完成(部分內容曾由倪匡代筆撰寫)。故事背景設定在宋哲宗時期。金庸在《天龍八部》書前「釋名」部分中說:「本書故事發生於北宋哲宗元祐、紹聖年間,公元1094年前後。」書中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進行了杜撰和改造。在創作《天龍八部》時,金庸對民族矛盾及民族國家之間的衝突,有了新的思想認識和新的處理方式,即不再局限於狹隘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而是升華至中華民族的整體利益的考慮,更多的傾向於和平主義和民族的和睦與團結,從而超越了狹隘的民族矛盾,對戰爭與和平有了嶄新的思考。

作者簡介

金庸,男,生於中國 浙江省 海寧縣 袁花鎮。1929年5月入讀家鄉海寧縣袁花鎮小學,先就讀於浙江省嘉興市第一中學(嘉興一中),為寫諷刺訓導主任的文章被開除,轉學去了衢州。1942年自浙江省衢州中學畢業,1944年考入中央政治大學外交系,1946年赴上海東吳法學院修習國際法課程。 1948年,畢業於上海東吳大學法學院,並被調往《大公報》香港分社  。1952年調入《新晚報》編輯副刊,並寫出《絕代佳人》《蘭花花》等電影劇本。 自1955年的《書劍恩仇錄》開始至1972年的《鹿鼎記》正式封筆,他共創作了十五部長、中、短篇小說。其作品內容豐富,情節跌宕起伏,有豪俠氣概,有兒女柔腸,有奇招異法,凡此種種,引人入勝。曾被多次拍攝、製作成影視作品、電腦遊戲,對當代青年的影響極其廣泛。他也曾以林歡作筆名,為長城電影公司編寫劇本,更曾合作導演過兩部電影,也曾以姚馥蘭為筆名撰寫電影評論。

早年在香港 《大公報》、《新晚報》和長城電影公司任職。後創辦香港《明報》、新加坡《新明日報》和馬來西亞《新明日報》等,形成《明報》集團公司。查良鏞先生五十年代中期起應報社之約,開始寫作連載性的武俠小說。到七十年代初寫完《鹿鼎記》而封筆,共完成了十五部。他曾用其中十四部書名的第一個字串在一起,編成「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對聯。 他的小說既繼承了傳統白話小說的語言風格,又對舊式武俠小說從思想內容到藝術手法作了全面的革新。這些作品以古代生活為題材,卻體現出現代精神,同時富有深厚的文化內涵,因而贏得億萬讀者的喜愛,達到雅俗共賞的境界。金庸不僅是傑出的小說大師,同時又是一位出色的社評家。他寫有近兩萬篇社評、短評,切中時弊,筆鋒雄健犀利,產生了很大影響,曾被人讚譽為「亞洲第一社評家」。當代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與古龍、梁羽生、溫瑞安並稱為中國武俠小說四大宗師

1985年起,歷任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政治體制小組負責人之一,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執行委員會委員,以及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備委員會委員。1994年,受聘北京大學名譽教授   。2000年,獲得大紫荊勳章。2007年,出任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榮譽教授   。2009年9月,被聘為中國作協第七屆全國委員會名譽副主席  ;同年榮獲2008影響世界華人終身成就獎  。2010年,獲得劍橋大學哲學博士學位  。2018年10月30日,在中國香港逝世,享年94歲。 [3]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