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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第03章 大漠風沙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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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第03章 大漠風沙出自《射鵰英雄傳》,《射鵰英雄傳》是金庸創作的長篇武俠小說,最初連載於1957~1959年的《香港商報》,後收錄在《金庸作品集》中, 是金庸「射鵰三部曲」的第一部。 《射鵰英雄傳》以宋寧宗慶元五年(1199年)至成吉思汗逝世(1227年)這段歷史為背景,反映了南宋抵抗金國與蒙古兩大強敵的鬥爭,充滿愛國的民族主義情愫。

該小說歷史背景突出,場景紛繁氣勢宏偉,具有鮮明的「英雄史詩」風格;在人物創造與情節安排上,它打破了傳統武俠小說一味傳奇,將人物作為情節附庸的模式,堅持以創造個性化的人物形象為中心,堅持人物統帥故事,按照人物性格的發展需要及其內在可能性、必然性來設置情節,從而使這部小說達到了事雖奇人卻真的妙境。 [1]

正文

寺里僧眾見焦木圓寂,盡皆悲哭。有的便替傷者包紮傷口,抬入客舍。 忽聽得巨鐘下的銅缸內噹噹當響聲不絕,不知裡面是何怪物,眾僧面面相覷,手足無措,當下齊聲口誦《高王經》,豈知「救苦救難」、「阿彌陀佛」聲中,缸內響音始終不停,最後終於大了膽於,十多個和尚合力用粗索吊起大鐘,剛將銅缸掀起少許,裡面滾出來一個巨大的肉團。眾僧大驚,四散逃開。只見那肉團一躍站起,呼呼喘氣,卻是韓寶駒。他被罩在銅缸之中,不知後半段的戰局,眼見焦木圓寂,義兄弟個個重傷,急得哇哇大叫。提起金龍鞭便欲向丘處機頭頂擊落。全金髮叫道,」三哥,不可!」韓寶駒怒道:「為甚麼?」全金髮腰間劇痛,只道:」千……千萬不可。」

柯鎮惡雙腿中劍,受傷不輕,神智卻仍清明,從懷中摸出解毒藥來,命僧人分別去給丘處機及韓小瑩服下,一面將經過告知韓寶駒。韓寶駒大怒,轉身奔出,要去追殺段天德。柯鎮惡喝住,說道:」那惡徒慢慢再找不遲,你快救助受了內傷的眾兄弟。」 朱聰與南希仁所受內傷甚重。全金髮腰間所受的這一腳也着實不輕,張阿生胳臂折斷,胸口受震,一時痛暈過去,但醒轉之後,卻無大礙。當下眾人在寺里養傷。 法華寺監寺派人到杭州雲棲寺去向枯木禪師報信,並為焦木禪師料理後事。 過了數日,丘處機與韓小瑩身上中的毒都消解了。丘處機精通醫道,開了藥方給朱聰等人調治,又分別給各人推拿按摩。幸得各人根抵均厚,內傷外傷逐漸痊可,又過數日,都能坐起身來。這日八人聚集在一間僧房之中,想起受了奸人從中播弄,這許多江湖上的大行家竟自誤打誤殺,弄得個個重傷,還賠了焦木禪師一條性命,都是黯然不語。

過了一會,韓小瑩首先說道:「丘道長英明,天下皆知,我們七兄弟也不是初走江湖之人,這次大家竟然胡裡胡塗的栽在這無名之輩手裡,流傳出去,定讓江湖上好漢恥笑。這事如何善後,還得請道長示下。」 丘處機這幾日也是深責自己過於魯莽,如不是這般性急,只消平心靜氣的與焦本交涉,必可弄個水落石出,當下對柯鎮惡道:「柯大哥,你說怎麼辦?」 柯鎮惡脾氣本就怪僻,瞎了雙眼之後更是乖戾,這次七兄弟被丘處機一人打倒,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再加上腿上劍創兀自疼痛難當,氣惱愈甚,當下冷笑道:「丘道長仗劍橫行天下,哪裡把別人瞧在眼裡?這事又何必再問我們兄弟?」 丘處機一楞,知他氣憤未消,當下站起身來向七人團團行了一禮,說道:「貧道無狀,行事胡塗,實是抱愧得緊,這裡向各位謝過。」 朱聰等都還了禮。柯鎮惡卻裝作不知,冷冷的道:「江湖上的事,我兄弟再也沒面目理會啦。我們在這裡打魚的打魚,砍柴的砍柴,只要道長不要再來尋事,我們總可以安安穩穩的過這下半輩子。」 丘處機給他一頓搶白,臉上微紅,默不作聲,僵了一陣,站起來道:「貧道這次壞了事,此後決不敢再踏進貴境。焦木大師的怨仇,着落在貧道身上,我必手刃奸徒,出這口惡氣。現下貧道就此別過。」說着又是團團一揖,轉身出外。 柯鎮惡喝道:「且慢!」丘處機轉身道:」柯大哥有何吩咐?」柯鎮惡道:」你把我們兄弟個個打得重傷,單憑這麼一句話,就算了事嗎?」丘處機道,」柯大哥意思怎樣?貧道只要力所能及,無有不遵。」 柯鎮惡低沉了聲音道:」這口氣我們咽不下去,還求道長再予賜教。」

江南七怪雖然行俠仗義,卻是個個心高氣傲,行止怪異,要不怎會得了「七怪」的名頭?他們武功既高,又是人多勢眾,在武林中與人爭鬥從未吃過虧。當年與淮陽幫失和動手,七個人在長江邊上打敗了淮陽幫的一百多條好漢,其時韓小瑩年紀尚幼,卻也殺了兩名敵人,江南七怪,端的是名震江湖。這一次敗在丘處機一人手裡,自是心情異常難堪。何況焦木是七怪的好友,不幸遭難,也可說是由丘處機行事魯莽而起。可是法華寺中明明藏着女人,而且確是郭嘯天的遺孀,這一節是己方理虧,江南七怪卻又置之不理了。 丘處機道:「貧道中了暗器,要不是柯大哥賜予解藥,這時早登鬼域。 咱們雙方拚鬥了一場,貧道寧願認輸。」柯鎮惡道:「既是如此,你把背上長劍留下,就讓你走。」他明知此時若再動手,己方只韓氏兄妹能夠下場,勝負之數那也不用提了,但說就此罷休,寧可七怪一齊命喪於他劍底。 丘處機怒氣上沖,心想:「我給你們面子,已給得十足,又已賠罪認輸,還待怎的?」當下說道:「這是貧道護身的兵器,就如柯大哥的鐵杖一般。」 柯鎮惡大聲道:「你譏笑我眼盲嗎?」丘處機道:「不敢。」柯鎮惡怒道:「現下咱們大家受傷,難決勝負。明年今日,請道長再在醉仙樓相會。」

丘處機眉頭一皺,心想這七怪並非歹人,我何苦與他們爭這閒氣?那日焦木死後,韓寶駒從銅缸中脫身而出,如要殺我,易如反掌,再說這件事總究是自己莽撞了,大丈夫是非分明,錯了便當認錯,但如何擺脫他們的糾纏,卻也不易,沉吟了一會兒,心念一動,說道:」各位既要與貧道再決勝負,也無不可,只是辦法卻要由貧道規定。否則的話,貧道在醉仙樓頭斗酒,已輸了給朱二俠:法華寺較量武功,又輸了給七位,連輸兩場。第三場仍然是輸,那也不必再比了。」 韓寶駒、韓小瑩、張阿生三人當即站起,朱聰等睡在床上,也昂起頭來,齊聲道:「江南七怪跟人較量,時刻與所在向來由人選擇。」 丘處機見他們如此好勝,微微一笑,道:「不論是甚麼賭法,都能聽貧道的主意?」朱聰與全金髮均想就算你有甚麼詭道奸計,也不致就輸了給你,齊聲說道:「由你說好了。」丘處機道:「君子一言?」韓小瑩接口道:「快馬一鞭,」柯鎮惡還在沉吟,丘處機道:「我這主意要是各位覺得不妥,貧迫話說在先,算是我輸。」這是擺明了以退為進,心知七怪要強,決不肯輕易讓他認輸,柯鎮惡果然接口道:「不用言語相激,快說罷。」 丘處機坐了下來,道:「我這個法子,時候是拖得長些,可是賭的卻是真功夫真本事,並非單拼一時的血氣之勇。刀劍拳腳上爭先決勝、凡是學武的個個都會。咱們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決不能再像後生小子們那樣不成器。」江南七怪都想:」不用刀劍拳腳決勝負,又用甚麼怪法子?難道再來比喝酒?」 丘處機昂然道:「咱們來個大比賽,我一人對你們七位,不但比武功,還得斗恆心毅力,鬥智巧計謀,這一場大比拚下來,要看到得頭來,到底誰是真英雄真豪傑。」 這番話只聽得江南七怪個個血脈賁張。 韓小瑩道:「快說,快說,越難的事兒越好。」朱聰笑道:」比賽修仙煉丹,畫符捉鬼,我們可不是你道爺的對手。」丘處機也笑道:「貧道也不會想跟朱二哥比賽偷雞摸狗,順手牽羊。」韓小瑩嘻嘻一笑,跟着又一迭連聲的催促:「快說,快說。」 丘處機道:「推本溯源,咱們誤打誤傷,是為了拯救忠義的後代而起,那麼這件事還得歸結在這上面。」於是把如何結識郭楊二人、如何追趕段天德的經過說了。江南七怪聽在耳中,不住口的痛罵金人暴虐,朝廷官吏無恥。 丘處機述畢,說道:「那段天德帶出去的,便是郭嘯天的妻子李氏,除了柯大哥與韓家兄妹,另外四位都見到他們了。」柯鎮惡道:「我記得她的聲音,永世不會忘記。」丘處機道:「很好。至於楊鐵心的妻子包氏,卻不知落在何方。那包氏貧道曾經見過,各位卻不認得。貧道與各位賭的就是這回事。因此法子是這樣……」韓小瑩搶着道:「我們七人去救李氏,你去救包氏,誰先成功誰勝,是不是?」 丘處機微微一笑道:「說到救人嗎,雖然不易,卻也難不倒英雄好漢。 貧道的主意卻還要難得多,費事得多。」柯鎮惡道:「還要怎地?」

丘處機道:「那兩個女子都已懷了身孕,救了她們之後,須得好好安頓,待她們產下孩子,然後我教姓楊的孩子,你們七位教姓郭的孩子……」江南七怪聽他越說越奇,都張大了口。韓寶駒道:「怎樣?」丘處機道:「過得一十八年,孩子們都十八歲了,咱們再在嘉興府醉仙樓頭相會,大邀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歡宴一場。酒酣耳熱之餘,讓兩個孩子比試武藝,瞧是貧道的徒弟高明呢,還是七俠的徒弟了得?」江南七怪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丘處機又道:「要是七位親自與貧道比試,就算再勝一場,也不過是以多贏少,也沒甚麼光彩。待得貧道把全身本事教給了一人,七位也將藝業傳給一人。讓他二人一對一的比拚,那時如果貧道的徒弟得勝,七俠可非得心服口服不可。」 柯鎮惡豪氣充塞胸臆,鐵杖重重在地下一頓,叫道:「好,咱們賭了。」 全金髮道:「要是這時候那李氏已給段天德害死,那怎麼辦?」丘處機道:「這就是賭一賭運氣了。天老爺要我得勝,有甚麼可說的?」 韓寶駒道:「好,救孤恤寡,本是俠義道該做之事,就算比你不過,我們總也是作了一件美事。」丘處機大拇指一翹,朗聲道:「韓三爺說得不錯。 七位肯承擔將郭氏的孤兒教養成人,貧道先代死去的郭兄謝謝。」說着團團作揖。朱聰道:「你這法子未免過於狡獪。憑這麼幾句話,就要我兄弟為你費心一十八年?」

丘處機臉上變色,仰天大笑。韓小瑩慍道:「有甚麼好笑?」丘處機道:「我久聞江南七怪大名,江湖上都道七俠急人之難,真是行俠仗義的英雄豪傑,豈知今日一見,嘿嘿!」韓寶駒與張阿生齊聲道:「怎樣?」丘處機道:「這叫作浪得虛名,見面不如聞名!」 江南七怪怒火上沖。韓寶駒在板凳上猛擊一掌,正待開言,丘處機道:「古來大英雄真俠士,與人結交是為朋友賣命,只要是義所當為,就算把性命交給了他,又算得甚麼?可不曾聽說當年荊軻、聶政,有甚麼斤斤計較。 朱家、郭解扶危濟困、急人之難,不見得又討價還價了。」這番話一頓搶白,朱聰臉上無光,心下慚愧,當即扇子一張,道:「道長說得不錯,兄弟知罪了。我們七怪擔當這件事就是。」 丘處機站起身來,說道:「今日是三月甘四,十八年後的今日正午,大伙兒在醉仙樓相會,讓普天下英雄見見,誰是真正的好漢子!」袍袖一拂,滿室生風,當即揚長出門。 韓寶駒道:「我這就追那段天德去,要是給他躲進了烏龜洞,從此無影無蹤,那可要大費手腳了。」七怪中只他一人沒有受傷,當下搶出山門,跨上追風黃名駒,急去追趕段天德和李氏。朱聰急叫:「三弟,三弟,你不認得他們啊!」但韓寶駒性子極急,追風黃又是馬如其名,果真奔馳如風,早去得遠了。 段天德拉了李萍,向外急奔,回頭見寺里無人追趕出來,這才稍覺放心,奔到河邊,見到一艘小船,跳上船頭,舉刀喝令船夫開船。江南是水鄉之地,河道密如蛛網,小船是尋常代步之具,猶如北方的馬匹騾車一般,是以向來有「北人乘馬,南人乘船」之說。那船夫見是一個惡狠狠的武官,哪敢違拗,當即解纜搖櫓,駕船出城。 段天德心想:「我闖了這個大禍,若回臨安,別的不說,我伯父立時就要取我性命,只得且到北邊去避一避風頭。最好那賊道和江南七怪都傷重身死,我伯父又氣得一命嗚呼,那時再回去作官不遲。」當下督着船夫一路往北。韓寶駒的坐騎腳程雖快,但盡在旱道上東問西找,自然尋他不着。 段天德連轉了幾次船,更換了身上軍官裝束,勒逼李萍也換了衣衫。十多日後過江來到揚州,投了客店,正想安頓個處所,以作暫居之計,說也湊巧,忽聽到有人在向客店主人打聽自己的蹤跡。段天德大吃一驚,湊眼從門縫中張望,見是一個相貌奇醜的矮胖子和一個美貌少女,兩人都是一口嘉興土音,料想是江南七怪中的人物,幸好揚州掌柜不大懂兩人言語,雙方一時說不明白,當下急忙拉了李萍,從後門溜了出去,僱船再行。 他不敢稍有停留,沿運河北上,一口氣到了山東境內微山湖畔的利國驛。 李萍粗手大腳,容貌本陋,這時肚腹隆起,整日價詈罵啼哭,段天德雖是下流胚子,對之卻不起非禮之心。兩人日常相對,只是相打相罵,沒一刻安寧。 過不了幾天,那矮胖子和那少女又追到了。段天德只想在屋裡悄悄躲過,不料李萍得知來了救星,高聲大叫起來。段天德忙用棉被塞住她嘴,狠狠打了她一頓,李萍拚命掙扎呼叫,雖然沒讓韓寶駒、小瑩兄妹發現,卻已驚險之至。 段天德帶了她同逃,原是想以她為質,危急時好令敵人不敢過於緊逼,但眼前情勢已變,心想自己單身一人易於逃脫,留着這潑婦在身邊實是個大大的禍胎,不如一刀殺卻,干手淨腳,待韓氏兄妹走後,當即拔出刀來。 李萍時時刻刻在找尋機會,要與這殺夫仇人同歸於盡,但每到晚間睡覺之時,就被他縛住了手足,不得其便,這時見他目露凶光,心中暗暗祝禱: 「嘯哥,嘯哥,求你陰靈佑護,教我手刃這個惡賊。我這就來跟你相會了。」

當即從懷中取出了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劍。這短劍她貼肉而藏,倒沒給段天德搜去。 段天德冷笑一聲,舉刀砍將下來。李萍死志已決,絲毫不懼,出盡平生之力,挺短劍向段天德扎去。段天德只覺寒氣直逼面門,回刀一挑,想把短劍打落,哪知短劍鋒利已極,只聽得噹啷一聲,腰刀斷了半截,跌在地下,短劍劍頭已抵在自己胸前。段天德大駭,往後便跌,嗤的一聲,胸前衣服被劃破了一條大縫,自胸至腹,割了長長的一條血痕,只要李萍力氣稍大得一點兒,已自遭了破胸開膛之禍。他驚惶之下,忙舉起椅子擋住,叫道:「快收起刀子,我不殺你!」李萍這時也已手酸足軟,全身乏力,同時腹內胎兒不住跳動,再也不能跟他廝拼,坐在地下連連喘息,手裡卻緊緊抓住短劍不放。 段天德怕韓寶駒等回頭再來,如獨自逃走,又怕李萍向對頭泄露自己形跡,忙逼着她上船又行,仍是沿運河北上,經臨清、德州,到了河北境內。 每次上陸小住,不論如何偏僻,過不多時總有人找尋前來,後來除了那矮胖子與女子之外,又多了個手持鐵杖的盲人,總算這三人不認得他,都是他在明而對方在暗,得能及時躲開,卻也已險象環生。 不久又多了一件大頭痛事,李萍忽然瘋癲起來,客店之中,旅途之上,時時大聲胡言亂語,引人注目,有時扯發撕衣,怪狀百出。段天德初時還道她迭遭大變,神智迷糊,但過了數日,猛然省悟,原來她是怕追蹤的人失了線索,故意留下形跡,這樣一來,要想擺脫敵人的追蹤可更加難了。這時盛暑漸過,金風初動,段天德逃避追蹤,已遠至北國,所攜帶的銀子也用得快要告罄,而仇人仍然窮追不捨,不禁自怨自艾:「老子當初在杭州當官,雞肉老酒,錢財粉頭,那是何等快活,沒來由的貪圖了人家銀子,到牛家村去殺這賊潑婦的惡強盜老公,卻來受這活罪。」他幾次便欲撇下李萍,自行偷偷溜走,但轉念一想,總是不敢,對她暗算加害,又沒一次成功。這道護身符竟變成了甩不脫、殺不掉的大累贅,反要提心弔膽的防她來報殺夫之仇,當真苦惱萬分。 不一日來到金國的京城中都燕京,段天德心想大金京師,地大人多,找個僻靜所在躲了起來,只消俟機殺了這潑婦,仇人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自己了。 他滿肚子打的如意算盤,不料剛到城門口,城中走出一隊金兵來,不問情由,便將二人抓住,逼令二人挑擔。李萍身材矮小,金兵給她的擔子輕些。 段天德肩頭卻是一副一百來斤的重擔,只壓得他叫苦連天。 這隊金兵隨着一名官員一路向北。原來那官是派赴蒙古部族宣示金主敕令的使者。隨行護送的金兵亂拉漢人百姓當作腳夫,挑負行李糧食。段天德抗辯得幾句,金兵的皮鞭便夾頭夾腦的抽將下來。這般情形他倒也閱歷甚多,不足為奇,只不過向來是他以皮鞭抽百姓之頭,今日卻是金兵以皮鞭抽其本人之頭而已。皮鞭無甚分別,腦袋卻頗有不同了。

這時李萍肚子越來越大,挑擔跋涉,實是疲累欲死,但她決意要手刃仇人,一路上竭力掩飾,不讓金兵發現破綻,好在她自幼務農,習於勞苦,身子又甚是壯健,當下豁出了性命,勉力支撐。數十日中,盡在沙漠苦寒之地行走。 這時雖是十月天時,但北國奇寒,這一日竟滿天灑下雪花,黃沙莽莽,無處可避風雪。三百餘人排成一列,在廣漠無垠的原野上行進。正行之間,突然北方傳來隱隱喊聲,塵土飛揚中只見萬馬奔騰,無數兵馬急沖而來。 眾人正驚惶間,大隊兵馬已涌將過來,卻是一群敗兵。眾兵將身穿皮裘,也不知是漠北的一個甚麼部族,但見行伍大亂,士眾拋弓擲槍,爭先恐後的急奔,人人臉現驚惶。有的沒了馬匹,徒步狂竄,給後面乘馬的涌將上來,轉眼間倒在馬蹄之下。 金國官兵見敗兵勢大,當即四散奔逃。李萍本與段天德同在一起,但眾敗兵猶如潮水般湧來,混亂中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李萍拋下擔子,拚命往人少處逃去,幸而人人只求逃命,倒也無人傷她。 她跑了一陣,只覺腹中陣陣疼痛,再也支持不住,伏倒在一個沙丘之後,就此暈了過去。過了良久良久,悠悠醒來,昏迷中似乎聽得一陣陣嬰兒啼哭的聲音。她尚自迷迷糊糊,不知是已歸地府,還是尚在人間,但兒啼聲越來越響,她身子一動,忽覺胯間暖暖的似有一物。這時已是夜半,大雪初停,一輪明月從雲間鑽了出來,她斗然覺醒,不禁失聲痛哭,原來腹中胎兒已在患難流離之際誕生出來了。 她疾忙坐起,抱起孩兒,見是一個男孩,喜極流淚,當下用牙齒咬斷臍帶,貼肉抱在懷裡。月光下只見這孩子濃眉大眼,啼聲洪亮,面目依稀是亡夫的模樣。她雪地產子,本來非死不可,但一見到孩子,竟不知如何的生出一股力氣,掙扎着爬起,躲入沙丘旁的一個淺坑中以蔽風寒,眼瞧嬰兒,想起亡夫,不禁悲喜交集。 在沙坑中躲了一晚,到第二天中午,聽得四下無聲,鼓勇出去,只見遍地都是死人死馬,黃沙白雪之中,拋滿了刀槍弓箭,環首四望,竟無一個活人。 她從死兵的背囊中找到些乾糧吃了,又從死兵身上找到了火刀火石,割了一塊馬肉,生火烤了。剝下死兵的皮裘,一件裹住孩子,自己也穿了一件。 好在天時酷寒,屍體不腐,她以馬肉為食,在戰場上挨了十來天,精力漸復,抱了孩子,信步往東走去。這時懷中抱着的是親生孩兒,那恨之切骨的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本來的滿腔悲痛憤恨,登時化為溫柔慈愛,大漠中風沙如刀,她只求不刮到孩兒臉上,自己卻是絲毫不以為苦。 行了數日,地下草木漸多,這日向晚,忽見前面兩騎馬奔馳而來。乘者見到她的模樣,便勒馬詢問。她連說帶比,將遇到敗兵、雪地產兒的事說了。 那兩人是蒙古牧民,雖不懂她言語,但蒙古人生性好客,憐貧恤孤,見她母子可憐,就邀她到蒙古包去飽餐了一頓,好好睡了一覺。蒙古人以遊牧為生,趕了牲口東遷西徙,追逐水草,並無定居,用毛氈搭成帳篷以蔽風雪,就叫做蒙古包,這群牧民離開時留下了四頭小羊給她。 李萍含辛茹苦的撫養嬰兒,在大漠中熬了下來。她在水草旁用樹枝搭了一所茅屋,畜養牲口,又將羊毛紡條織氈,與牧人交換糧食。 忽忽數年,孩子已經六歲了。李萍依着丈夫的遺言,替他取名為郭靖。

這孩子學話甚慢,有點兒呆頭呆腦,直到四歲時才會說話,好在筋骨強壯,已能在草原上放牧牛羊。母子兩人相依為命,勤勤懇懇,牲口漸繁,生計也過得好些了,又都學會了蒙古話,只是母子對話,說的卻仍是臨安故鄉言語。 李萍瞧着兒子憨憨的模樣,說着甚麼「羊兒、馬兒」,全帶着自己的臨安鄉下土音,時時不禁心酸:「你爹爹是山東好漢,你也該當說山東話才是。只可惜我跟你爹爹時日太短,沒學會他的捲舌頭說話,無法教你。」 這一年方當十月,天日漸寒,郭靖騎了一匹小馬,帶了牧羊犬出去牧羊。 中午時分,空中忽然飛來一頭黑雕,向羊群猛撲下來,一頭小羊受驚,向東疾奔而去。郭靖連聲呼喝,那小羊卻頭也不回的急逃。 他忙騎上小馬追去,直追了七八里路,才將小羊趕上,正想牽了小羊回來,突然間前面傳來一陣陣隱隱的轟隆之聲。郭靖吃了一驚,他小小的心中也不知是甚麼,心想或許是打雷。只聽得轟雷之聲愈來愈響,過了一會,又聽得轟隆聲中夾着陣陣人喧馬嘶。 他從未聽到過這般的聲音,心裡害怕,忙牽了小馬小羊,走上一個土山,鑽在灌木叢里,躲好後再探出頭來。 只見遠處塵土蔽天,無數軍馬奔馳而至,領隊的長官發施號令,軍馬排列成陣,東一隊,西一隊,不計其數。眾兵將有的頭上纏了白色頭巾,有的插了五色翎毛。郭靖這時不再害怕,看得很是開心。 又過一陣,忽聽左首數里外號角聲響,幾排兵馬沖將過來,當先的將官是個瘦長青年,身上披了紅色斗篷,高舉長刀,領頭衝鋒。雙方兵馬沖近,廝殺起來。攻過來的那一隊人數甚少,不久便抵敵不住,退了下去,後面又有援兵抵達,只打得殺聲震天。眼見攻來的兵馬又要支持不住,忽然數十支號角齊聲吹動,一陣急鼓,進攻的軍士大聲歡呼:「鐵木真大汗來啦,大汗來啦!」雙方軍士手不停斗,卻不住轉頭向東方張望。 郭靖順着各人眼光望去,只見黃沙蔽天之中,一隊人馬急馳而來,隊中高高舉起一根長杆,杆上掛着幾叢白毛。歡呼聲由遠而近,進攻的兵馬勇氣百倍,先到的兵馬陣腳登時散亂。那長杆直向土山移來,郭靖忙縮向灌木深處,一雙光溜溜的小眼仍往外望,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縱馬上了土山。他頭戴鐵盔,下頦生了一叢褐色鬍子,雙目一轉,精光四射。郭靖自不知他便是蒙古部落的酋長鐵木真,就算知道,也不懂「大汗」是甚麼。 鐵木真騎在馬上凝望山下的戰局,身旁有十餘騎隨從。過了一會,那身披紅色斗篷的少年將軍縱馬上山,叫道:「父王,敵人人數多,咱們退一下吧!」 鐵木真這時已看清楚雙方形勢,低沉了嗓子道:「你帶隊向東退卻!」 他雙目望着雙方兵馬交戰,口中傳令:「木華黎,你與二王子帶隊向西退卻。 博爾朮,你與赤老溫帶隊向北退卻。忽必來,你與速不台帶隊向南遲卻。見這裡大纛高舉,號角吹動,一齊回頭衝殺。」眾將齊聲答應,下山率領部屬,片刻之間,蒙古兵四下退散。 敵兵齊聲歡呼,見到鐵木真的白毛大纛仍是豎在山上,四下里都大叫起來:「活捉鐵木真,活捉鐵木真!」密密麻麻的兵馬爭先恐後向土山湧來,都不去理會四下退開的蒙古兵卒。萬馬踐沙揚塵,土山四周湧起了一團團黃霧。 鐵木真站在土山高處,凜然不動,十餘名勁卒舉起鐵盾,在他四周擋去射來的弩箭。鐵木真的義弟忽都虎與猛將者勒米率領了三千精兵守在土山周圍,箭射刀砍,死守不退。 刀光矛影中殺聲震天。郭靖瞧得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激戰了半個多時辰,數萬名敵兵輪番衝擊,鐵木真部下三千精兵已傷亡四百餘名,敵兵也被他們殺傷了千餘名。鐵木真放眼望去,但見原野上敵軍遺屍遍地,鞍上無人的馬匹四散奔馳,但敵兵射過來的羽箭兀自力道強勁。 眼見東北角敵兵攻得尤猛,守軍漸漸抵擋不住,鐵木真的第三子窩闊台很是焦急,問道:「爹爹,可以舉纛吹號了嗎?」鐵木真雙眼如鷹,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山下敵兵,低沉了嗓子道:「敵兵還沒有疲!」 這時東北角上敵軍調集重兵猛攻,豎了三杆黑纛,顯然是有三名大將在那裡督戰。蒙古兵漸漸後退。者勒米奔上土山,叫道:「大汗,孩兒們抵擋不住啦!」鐵木真怒道:「擋不住?你誇甚麼英雄好漢?」 者勒米臉上變色,從軍士手中搶了一柄大刀,荷荷狂叫,沖入敵陣,殺開一條血路,直衝到黑纛之前。敵軍主將見他來勢兇猛,勒馬退開。者勒米手起刀落,將三名持纛大漢一一砍死,拋下大刀,雙手抱住三杆黑纛回上土山,倒轉了插入土中。敵軍見他如此悍勇,盡皆駭然。蒙古兵歡呼狂叫,將東北角上的缺口又堵住了。 又戰良久,西南角上敵軍中忽有一名黑袍將軍越眾而出,箭無虛發,接連將蒙古兵射倒了十餘人。兩名蒙古將官持矛衝上前去,被他嗖嗖兩箭,都倒撞下馬來。鐵木真夸道:「好箭法!」話聲未畢,那黑袍將軍已沖近上山,弓弦響處,一箭正射在鐵木真頸上,接着又是一箭,直向鐵木真肚腹上射來。 鐵木真左頸中箭,眼見又有箭到,急提馬韁,坐騎倏地人立,這一箭勁力好生厲害,從馬胸插入,直穿沒羽,那馬撲地倒了。蒙古軍見主帥中箭落馬,人人大驚失色。敵軍吶喊聲中,如潮水般衝殺上來。窩闊台替父親拔出頸中箭羽,撕下衣襟,要替他裹傷。鐵木真喝道:「別管我,守住了山口。」 窩闊台應命轉身,抽箭射倒了兩名敵兵。 忽都虎從西邊率隊迎戰,只打得箭盡槍折,只得退了回來。者勒米紅了眼,叫道:「忽都虎,像兔子般逃跑嗎?」忽都虎笑道:「誰逃呀?我沒了箭。」鐵木真坐倒在地,從箭袋裡抽出一把羽箭擲過去。忽都虎接過箭來,弓弦連響,對面黑纛下一名將軍中箭落馬。忽都虎猛衝下山,搶過那將軍的駿馬,回上山來。 鐵木真贊道:「好兄弟,真有你的!」忽都虎滿身是血,低聲道:「可以舉纛吹號了嗎?」鐵木真伸手按住頭頸里的創口,鮮血從手掌里直流出來,說道:「敵軍還沒疲,再支持一會。」忽都虎跪了下來,求道:「我們甘願為你戰死,但大汗你身子要緊。」 鐵木真牽過一匹馬來,奮力上鞍,叫道:「大家牢牢守住了!」揮動長刀,劈死了三名衝上土山的敵兵。敵軍忽見鐵木真重行上馬,不禁氣為之奪,敗退下山,攻勢頓緩。 鐵木真見敵勢少衰,叫道:「舉纛,吹號!」 蒙古兵大叫聲屯一名衛士站上馬背,將自毛大纛高高舉起,號角嗚嗚吹動。四下里殺聲震天,遠處一排排蒙古兵勢若奔雷般沖將過來。

敵軍人數雖眾,但都聚集在土山四周圍攻,外圍的隊伍一潰,中間你推我擠,亂成一團。那黑袍將軍見勢頭不對,大聲喝令約束,但陣勢已亂,士無鬥志,不到半個時辰,大軍已被沖得土崩瓦解,大股殲滅,小股逃散。那黑袍將軍騎了一匹黑馬,落荒而走。 鐵木真叫道:「抓住這賊子的,賞黃金三斤。」數十名蒙古健兒大呼追去。那黑袍將軍箭無虛發,當者落馬,一口氣射倒了十餘人。餘人不敢迫近,被他催馬急奔,竟爾逃去。 郭靖躲在樹叢中遙遙望見,小心靈中對那黑袍將軍好生欽仰。 這一仗鐵木真大獲全勝,把世仇泰亦赤兀部殲滅了一大半,料得從此不足為患,回想當年被泰亦赤兀部所擒,頸帶木枷,痛受毆辱,這場大仇今日方雪,頸中創口兀自流血不止,但心中歡暢,忍不住仰天長笑。眾將士歡聲動地,擁着大汗收兵凱旋。 郭靖待大眾走遠,清理戰場的士卒也因天黑歸去,這才從樹叢中溜將出來,回到家裡時已是半夜,母親正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見兒子回來,喜從天降。郭靖說起剛才所見,雖是結結巴巴的口齒不清,卻也說了個大概。李萍見他眉飛色舞,並無懼色,心想孩子雖小,人又蠢笨,終是將門之後,倒也大有父風,不禁又喜又悲。 第三日早上,李萍拿了手織的兩條毛氈,到三十里外的市集去換糧食。 郭靖自在門外放羊,想起前日在土山上所見的惡戰,覺得好玩之極,舉起趕羊的鞭子,騎在馬背上使將起來,口中大聲貶喝,驅趕羊群,自覺儼然是大將軍領兵打仗一般。 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東邊馬蹄聲響,一騎匹馬慢慢踱來,馬背一人俯首伏在鞍上。那馬踱到臨近,停了腳步,馬上那人抬起頭來。郭靖嚇了一跳,不禁驚叫出聲。 只見那人滿臉又是泥沙,又是血污,正是前日所見的那個黑袍將軍。他左手拿着一柄刀頭已斷的半截馬刀,刀上凝結了紫紅的血漬,力殺追敵的弓箭卻已不知去向,想是前日逃脫後又曾遭遇過敵人。右頰上老大一個傷口,正不住流血,馬腿上也受了傷。只見他身子搖晃,眼中布滿紅絲,嘶嗄了聲音叫道:「水,水……給我水?」 郭靖忙進屋去,在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捧到門口。那人夾手奪過,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說道:「再拿一碗來!」郭靖又去倒了一碗。那人喝到一半,臉上血水滴在碗裡,半碗清水全成紅色。那人哈哈一笑,忽然臉上筋肉扭動,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郭靖大聲驚呼,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轉,叫道:「你給馬喝水,有吃的沒有?」郭靖拿了幾塊熟羊肉給他吃了,又提水給馬飲了。 那人一頓大嚼.登時精神勃勃,一骨碌跳起身來,叫道:」好兄弟,多謝你!」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粗大的黃金鐲子,遞給郭靖。道:「給你!」郭靖搖頭道:「媽媽說的,應當接待客人,不可要客人東西,」那人哈哈大笑,叫道:」好孩子,好孩子!」將金鐲套回手腕,撕下半幅衣襟,包紮好自己臉上與馬腿的傷口。

突然東邊隱隱傳來馬群奔馳之聲,那人滿臉怒容,喝道:「哼,竟是放不過我!」兩人出門向東遙望,見遠處塵上飛揚,人馬不計其數,正向這裡奔來。 那人道:「好孩子,你家裡有小弓箭嗎?」郭靖道:「有!」轉身入內,那人聽了臉露喜色,卻見郭靖拿了自己玩耍的小弓小箭出來。那人哈哈一笑,隨即眉頭一皺,道:」我要跟人打仗,要大的!」郭靖搖了搖頭。這時追兵愈來愈近,遠遠已望得見旗幟晃動。那人心想坐騎受傷,大漠上奔逃不遠,在此處躲藏雖然危險,卻已無第二條路可走,便道:「我一個人打他們不過,要躲起來。」眼見茅屋內外實是無地可躲,情勢緊迫,便向屋旁一個大幹草堆指了指,說道:「我躲在這裡。你把我的馬趕得越遠越好。你也遠遠躲了開去,別讓他們見到。」說着鑽進了乾草堆中。蒙古人一過炎夏,便割草堆積,冬日飼養牲口,燒火取暖,全憑乾草,是以草堆往往比住人的蒙古包還大。那將軍躲入了草堆,若非仔細搜索,倒也不易發覺。 郭靖在黑馬臀上刷刷兩鞭,那黑馬縱蹄狂奔,跑得遠遠的才停下來吃草。 郭靖騎了小馬,向西馳去。 追兵望見有人,兩名軍士騎馬趕來。郭靖的小馬奔跑不快,不久便給追上了。兩名軍士喝問:「孩子,見到一個騎黑馬的漢子嗎?」郭靖不會說謊,張大了嘴不答。兩名軍士又問幾句,見他傻裡傻氣,始終不答,便道:「帶他見大王子去!」拉行小馬的韁繩,將他帶到茅屋之前。 郭靖心中打定了主意:「我只是不說。」只見無數蒙古戰士簇擁着一個身披紅色斗篷的瘦長青年。郭靖記得他的臉孔,這人昨天曾領兵大戰,士卒個個聽他號令,知道他是黑袍將軍的敵人。那大王子大聲喝道:「小孩怎麼說?」兩名軍士道:「這小孩嚇壞了,話也不會說。「大王子凝目四望,突然見到那匹黑馬在遠處吃草,低沉了聲音道:「是他的馬嗎?去拉來瞧瞧。」 十名蒙古兵分成五組,從五個不同的方向悄悄朝黑馬圍去。侍那黑馬驚覺,昂頭想逃,已沒了去路。 大王子見了牽過來的黑馬,哼了一聲道:「這不是哲別的馬嗎?」眾軍士齊聲道:「正是!」大王子提起馬鞭,刷的一聲,在郭靖的小腦袋上抽了一下,喝道:「他躲在哪裡?快說。你可別想騙我!」 哲別躲在乾草堆里,手中緊緊握住長刀,眼見郭靖吃了一鞭,額上登時起了一道殷紅的血痕,心中突突亂跳。他知這人是鐵木真的長子朮赤,殘酷狠辣,名聞大漠,心想孩子定會受不住恐嚇而說了出來,那只有跳出來決死一拚。 郭靖痛得要哭,卻拚命忍注眼淚,昂頭道:「你為甚麼打我?我又沒做壞事!」他只知做了壞事才該挨打。朮赤怒道:「你還倔強!」刷的又是一鞭,郭靖大哭起來。 這時眾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過,兩名軍士挺着長矛往乾草堆中亂刺,幸好那草堆甚大,沒刺到哲別藏身的所在。 朮赤道:」坐騎在這裡,他一定不會逃遠。小孩,你說不說?」刷刷刷,接連又是三鞭,郭靖伸手想去抓他鞭子,卻哪裡抓得着? 突然間遠處號角聲響,眾軍士道:「大汗來啦!」朮赤住手不打,拍馬迎了上去,眾軍士擁着鐵木真馳來,朮赤迎上去叫了一聲:」爹爹!」 前日鐵木真被哲別這一箭射得傷勢極重,在激戰時強行忍住,收兵之後。 竟痛暈了數次。大將者勒米和鐵木真的三子窩闊台輪流用口吸吮他創口瘀血,或咽或吐。眾將士與他的四個兒子在床邊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脫險境。 蒙古兵偵騎四出,眾人立誓要抓什哲別.將他四馬裂體,亂刀分屍,為大汗報那一箭之仇,第二日傍晚,一小隊蒙古兵終於遇上哲別.卻被他殺傷數人逃脫,但哲別也受了傷,鐵木真得訊,先派長子追趕,再親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幼子拖雷一齊趕來。 朮赤向黑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賊子的黑馬啦!」鐵木真道:「我不要馬,要人。」朮赤道:「是,咱們一定能找到。」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腰刀.在空中虛劈兩刀,喝道:」你說不說?」郭靖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反而更加倔強,不住叫道:「我不說,我不說!」鐵木真聽這孩子說話天真,不說「不知道」而說「我不說」,那必是知曉哲別的聽在,低聲對三子窩闊台道:「你去騙這小孩說出來。」 窩闊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從自己頭盔上拔下兩恨金碧輝煌的孔雀翎毛,拿在手裡,笑道:「你說出來,我把這個給你。」郭靖仍道:「我不說。」 鐵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他的隨從軍士當即從後隊牽了六頭巨獒過來。 蒙古人性喜打獵,酋長貴人無不言養獵犬獵鷹。察合台尤其愛狗,這次追蹤哲別,正用得着獵狗,是以帶了六頭獒犬,這時放將出來,先命六犬環繞着黑馬周圍一陣亂嗅,然後找尋哲別藏身的所在。六頭巨獒汪汪吠叫.在茅屋中不住的奔進奔出。 郭靖與哲別本個相識,但前日見他在戰陣英勇異常,不禁欽佩,而給朮赤抽了這幾鞭之後,心裡怒極,激發了天性中的一股倔強之氣,呼哨一聲,呼出自己的牧羊犬來,這時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乾草堆前,那牧羊犬聽了郭靖的號令,守在草堆前,不許六犬過去:察合台大聲呼叱,六頭巨犬同時撲了上去,一時犬吠之聲大作,七頭狗狂吠亂咬的打了起未,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以一敵六,轉瞬間就被咬得遍體鱗傷,可是十分勇敢,競自不退,負隅死斗。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着鼓勵愛犬力戰。鐵木真和窩闊台等見狀,早知竹別必是躲在草堆之中,都笑吟吟的瞧着七犬相鬥。 朮赤大怒,舉起馬鞭又是刷刷數鞭。打得郭靖痛徹心肺。他滿地打滾,滾到朮赤身邊,忽地躍起,抱住他的右腿,死命不放朮赤用力一抖,哪知這孩子抱得緊極,竟自抖不下來。察合台、窩闊台、拖雷三人見了兄長的狼狽樣子,都哈哈人笑起來,鐵木真也不禁莞爾,朮赤脹紅了臉.拔出腰間長刀.往郭靖頭頂劈了下去。眼見這孩子就要身首異處,突然草堆中一柄斷頭馬刀疾伸出來,噹啷一聲,雙刀相交,朮赤只覺手裡一震,險些把捏不定。眾軍士齊聲呼叫,哲別已從草堆里躍了出來。 他左手將郭靖一扯,拉到身後,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嗎?」眾軍士刀矛齊舉,圍在哲別身周。哲別見無可抵擋,拋下手中馬刀。朮赤上去當胸一拳,哲別並不還手,喝道:「快殺我!」隨即低沉了聲音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漢手裡!」 鐵木真道:「你說甚麼?」哲別道:「要是我在戰場之上,被勝過我的好漢殺了,那是死得心甘悄願。現今卻是大鷹落在地下,被螞蟻咬死!」說昔圓睜雙眼,猛喝一聲,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羊犬壓在地下亂咬,斗然間聽到這一聲威猛異常的人喝,嚇得一齊跳起身來,尾巴夾在後腿之間,畏畏縮縮的逃開。 鐵木真身旁閃出一人,叫道:「大汗,別讓這小子誇口,我來斗他。」 鐵木真見是大將博爾朮,心中甚喜,道:」好,你跟他比比,咱們別的沒有。

有的是英雄好漢。」 博爾朮上前數步,喝道:「我一個人殺你,教你死得心甘情願。」哲別見他身材魁梧,聲音洪亮,喝道:「你是誰?」博爾朮道:」我是博爾朮。 你沒聽見過嗎?」哲別心中一凜:「早聽說博爾朮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來是他。」橫目斜睨,哼了一聲。 鐵木真道:「你自誇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別。你就和我這好朋友比比箭吧。」蒙古語中,「哲別」兩字既指「槍矛」,又是「神箭手」之意。 哲別本來另有名字,只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別,真名反而無人知曉了。 哲別聽鐵木真叫博爾朮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殺了你。」蒙古眾軍士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人人都知博爾朮武藝精熟,所向無故,威名揚於大漠,眾人雖見過哲別的箭法高強,但說要殺博爾朮,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當初鐵木真年輕之時,被仇敵泰亦赤兀部人捉去,頭頸里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眾在斡難河濱宴會,一面喝酒,一面用馬鞭抽打,要恣意侮辱他之後,再加殺害。後來與宴人眾喝得大醉,鐵木真用枷頭打暈了看守兵卒,逃入樹林之中。 泰亦赤兀人大舉挨戶搜查,有一個青年名叫赤老溫,不怕危險,仗義留他,將他木枷打碎,放在火里燒毀,把他藏在一輛裝羊毛的大車之中。追兵在赤老溫家裡到處搜查,搜到大車前,拉去了幾把羊毛,快要露出鐵木真的腳了。赤老溫的父親情急智生,笑道:」這樣大熱天,羊毛里怎麼能藏人? 熱也熱死了他。」其時正當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兵心想有理,這才放過不搜。鐵木真生平經歷危難無數,以這一次最是千鈞一髮的大險。 鐵木真逃得性命後狼狽之極,與母親弟弟靠捕殺野鼠過活。 有一天,他養的八匹白馬又被別的部落盜了去,鐵木真單身去追,遇到一個青年在擠馬奶,鐵木真問起盜賊的消息。那青年就是博爾朮,說道:」 男兒的苦難都是一樣,我和你結成朋友。」兩人騎馬一起追趕,追了三天,趕上盜馬的部落。兩人箭無虛發,殺敗數百名敵人,把八匹馬奪回。鐵木真要分馬給他,問他要幾匹,博爾朮道:「我為好朋友出力,一匹馬也不要。」 自此兩人一同創業,鐵木真一直叫他做好朋友,實是患難之交。 博爾朮、赤老溫兩人,連同木華黎、博爾忽,並為蒙古的開國四大功臣。 鐵木真素知博爾朮箭法如神,取下自己腰裡弓箭遞給了他,隨即跳下馬來,說道:「你騎我的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殺了他,」博爾朮道:「遵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躍上鐵木真的白口寶馬,鐵木真對窩闊台道:「你把坐騎借給哲別。」窩闊台道:「便宜了他。」躍下馬來,一名親兵將馬牽給哲別。哲別躍上馬背,向鐵木真道:」我已被你包圍住,你要殺我,便如是宰羊一般容易。你既放我與他比箭,我不能不知好歹,再與他平比。我只要一張弓,不用箭。」 博爾朮怒道:「你不用箭?」哲別道,「不錯,我一張空弓也能殺得了你!」 蒙古眾軍士又大聲鼓譟起來:「這傢伙好會吹大氣。」鐵木真吩咐取一張好弓給他。 博爾朮在陣上見過哲別的本事,知他箭法了得,本來不敢怠慢,但他此刻有弓無箭,箭法再高,卻又如何施展?料知他必是要接了自己射去的羽箭使用,兩腿一夾,胯下的白口寶馬撥刺刺的跑了開去。這匹馬奔跑迅速,久經戰陣,在戰場上乘者雙腿梢加示意,即能進退自如.鐵木真向來十分喜愛。 哲別見對手馬快,當下勒馬反走,博爾朮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發箭往哲別頭頸射去。哲別側過身子,眼明手快,抓住了箭尾,博爾朮暗叫一聲: 「好!」又是一箭。哲別聽得箭聲,知道來勢甚急,不能手接,俯低身子,伏在鞍上,那箭從頭頂擦了過去。他當即縱馬前奔,仰身坐直。哪知博爾朮有一手連珠箭神技,嗤嗤兩箭,接着從兩側射來。哲別料不到對方如此厲害,猛地溜下馬鞍,右足鈎住橙子,身子幾乎昔地,那坐騎跑得止急,把他拖得猶如一隻傍地飛舞的紙鷂一般。他腰間一扭,身子剛轉過一半,已將適才接來的箭扣上弓弦,拉弦射出,羽箭向博爾朮肚腹上射去,隨即又翻背卜馬。 博爾朮喝聲:「好!」覷准來箭,也是一箭射出,雙箭箭頭相撞,但余勢不衰,斜飛出去,都插入沙地之中。鐵木真與眾人齊聲喝彩。 博爾朮虛拉一弓,待哲別往右邊閃避,突然發箭向右射去。哲別左下拿弓輕撥,那箭落在地下,博爾朮連射三箭,都被他躲了開去。哲別縱馬急馳,突然俯身,在地下抬起了三枝羽箭,搭上弓回身射出。 博爾朮要顯本事,躍身站上馬背,左腳立鞍,右腳踢開來箭。跟着居高臨下,一箭猛射過去。哲別催馬旁閃,還射一箭,喀喇一聲,把來箭的箭杆劈為兩截。 博爾朮心想:「我有箭而他無箭,到現下仍打個平手,如何能報大汗之仇?」心中焦躁起來,連珠箭發,嗖嗖嗖的不斷射去,眾人瞧得眼都花了。 哲別來不及接箭,只得東閃西避,無奈箭來如飛,又多又快,突然噗的一聲,左肩竟自中了一箭。眾人齊聲歡呼。

博爾朮大喜,正要再射數箭,結束他的性命,伸手往箭袋裡一抽,卻摸了個空,原來剛才一輪連珠急射,竟把鐵木真交給他的羽箭都用完了。他上陣向來攜箭極多,腰間兩袋,馬上六袋,共攜八袋羽箭,這次所使是大汗自用的弓矢,激鬥之中,竟依着平時習性使用,忘了箭數有限,待得驚覺箭已用完,疾忙回馬,俯身去拾地下箭枝。 哲別瞧得親切,嗖的一箭,響聲未歇,羽箭已中博爾朮後心。旁觀眾人驚叫起來,們說也奇怪,這一箭雖然力勁奇大,把博爾朮後心撞得一陣疼痛,但竟透不進去,滑在地下。博爾朮順手將箭抬起,一看之下,那箭頭竟是被哲彆拗去了的,原來是手下留情。他翻上馬背,叫道:「我是為大汗報仇,不領你這個情!」 哲別道:「哲別向來不饒敵人!剛才這一箭是一命換一命!」 鐵木真見博爾朮背上中箭,心裡一陣劇烈酸痛,待見他竟然不死,不禁大喜若狂,這時便要他將部族中成千成萬的牛羊馬匹都拿出去換博爾朮的性命,他也毫不猶豫的換了,聽哲別如此說,忙道:「好,大家別比了。他一命換你一命。」 哲別道:「不是換我的命。」鐵木真道:「甚麼?」哲別指着站在屋門口的郭靖,說道:「換他的性命!求大汗別難為這孩子。至於我,」他眉毛一揚,道:「我射傷大汗,罪有應得。博爾朮你來吧!」伸手拔下肩頭羽箭,血淋淋的搭在弓上。 這時博爾朮的部下早已呈上六袋羽箭,博爾朮道:「好,咱們再比過!」 嗖嗖嗖嗖,一陣連珠急射。前箭後箭幾乎相續,在空中便如接成了一條箭鏈。 哲別見來勢甚急,一個鐐里藏身,鑽到了馬腹之下,斜眼覷准,一箭往博爾朮肚上射去,那白口名駒見羽箭疾到,不待主人拉僵,往左急閃。哪知哲別這一箭來勢奇快,非比平常,噗的一聲,插入名駒腦袋,那馬登時滾倒在地。 博爾朮臥在地下,怕他追擊,反身一箭,將哲別手中硬弓的弓杆劈為兩截。哲別失了武器,更無還擊之能,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縱馬曲曲折折的奔跑閃避。蒙古眾軍士齊聲吶喊,為博爾朮助威。博爾朮心想:「此人真是一條好漢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傷他性命,搭箭上弓,瞄準他後心,運足了勁,一箭飛去。 當真是將軍神箭,更無虛發,那箭正中哲別後頸。哲別身子一晃,摔下馬來,那箭掉在他身畔,卻原來箭頭也是拗去了的。博爾朮又抽一技箭搭在弓上,對準了哲別,轉頭對鐵木真道:」大汗,求你開恩,饒了他罷!」 鐵木真看到這時,早已愛惜哲別神勇,叫道:「你還不投降嗎?」哲別望着鐵木真威風凜凜的神態,不禁折服傾倒,奔將過來,跪倒在地。鐵木真哈哈大笑,道:「好好,以後你跟着我罷!」 蒙古人表達心情,多喜唱歌。哲別拜伏在地,大聲唱了起來:「大汗饒我一命,以後赴湯蹈火,我也願意。橫斷黑水,粉碎岩石,扶保大汗。征討外敵,挖取人心!叫我到哪裡,我就到哪裡。為大汗衝鋒陷陣,奔馳萬里,日夜不停!」 鐵木真大喜,取出兩塊金子,賞給博爾朮一塊,給哲別一塊。哲別謝了,道:「大汗,我轉送給這孩子,可以嗎?」鐵木真笑道:「是我的金子,我愛給誰就給誰。是你的金子,你愛給誰就給誰!」哲別拿金子送給郭靖,郭靖仍是搖頭不要,說道:「媽媽說的。須得幫助客人,不可要客人的東西。」 鐵木真先前見郭靖力抗朮赤不屈,早就喜愛這孩子的風骨,聽了這幾句話,更是高興,對哲別道:「回頭你帶這孩子到我這裡。」率領隊伍,向來路去了。幾名隨從軍士把那匹白口名駒的屍體放在兩匹馬上,跟在後面。 哲別死裡逃生,更得投明主,十分高興,躺在草地上休息,等李萍從市集回來,說明經過。李萍見兒子頭上臉上鞭痕累累,好不心疼,但聽哲別說起兒子的剛強俠義,便道:「好孩子,為人該當如此。」心想兒子若是一生在草原牧羊,如何能報父仇,不如到軍中多加歷練,圖個機遇。當下母子兩人隨同哲別到了鐵木真軍中。 鐵木真命哲別在三子窩闊台部下當一名十夫長。哲別見過三王子後,再去拜謝博爾朮。兩人互相敬佩,結成了好友。 哲別感念郭靖的恩德,對他母子兩人照顧極為周到,準擬郭靖年紀稍大,就把自己的箭法武功傾囊相授。

這日郭靖正在和幾個蒙古孩子擲石遊戲,忽見遠處兩騎蒙古兵急馳奔來,顯是有急訊向大汗稟報。兩兵進入鐵木真帳中不久,號角嗚嗚響起,各處營房中的兵丁飛奔湧出。 鐵木真訓練部眾,約束嚴峻,軍法如鐵。十名蒙古兵編為一小隊,由一名十夫長率領,十個十夫隊由一名百夫長率領,十個百夫隊由一名千夫長率領,十個千夫隊由一名萬夫長率領。鐵木真號令一出,數萬人如心使臂,如臂使指,直似一人。 郭靖和眾孩在旁觀看,聽號角第一遍吹罷,各營士卒都已拿了兵器上馬。 第二遍號角吹動時,四野里蹄聲雜沓,人頭攢動。第三遍號角停息,轅門前大草原上已是黑壓壓的一片,整整齊齊的排列了五個萬人隊,除了馬匹呼吸喘氣之外,更無半點耳語和兵器撞碰之聲。 鐵木真在三個兒子陪同下走出轅門,大聲說道:「咱們打敗了許多敵人,大金國也已知道了。現今大金國皇帝派了他三太子、六太子到咱們這裡,來封你們大汗的官職!」 蒙古兵舉起馬刀,齊聲歡呼。當時金人統有中國北方,兵勢雄強,威聲遠震,蒙古人還只是草原大漠中的一個小部落,是以鐵木真頗以得到大金國的封號為榮。 鐵木真號令傳下,大王子朮赤率領了一萬人隊上去迎接,其餘四萬人隊在草原上擺了開來。 其時金國章宗完顏璟在位,得悉漠北王罕、鐵木真等部強盛,生怕成為北方之患,於是派了三子榮王完顏洪熙、六子趙王完顏洪烈前去冊封官職,一來加以羈縻,二來察看各部虛實,或以威服,或以智取,相機行事。那趙王完顏洪烈便是曾出使臨安、在牛家村為丘處機所傷、在嘉興遇到過江南七怪之人。 郭靖和眾小孩遠遠的站在一旁看熱鬧,過了好一陣,只見遠處塵頭飛揚,朮赤已接了完顏洪熙、完顏洪烈兩人過來。 完顏兄弟帶領了一萬名精兵,個個錦袍鐵甲,左隊執長矛,右隊持狼牙棒,跨下高頭大馬,鐵甲上鏗鏘之聲里許外即已聽到。待到臨近,更見錦衣燦爛,盔甲鮮明,刀槍耀日,軍容極盛。完顏洪熙兄弟並轡而來,鐵木真和眾子諸將站在道旁迎接。 完顏洪熙見郭靖等許多蒙古小孩站在遠處,睜大了小眼,目不轉瞬的瞧着,便哈哈大笑,探手入懷,抓了一把金錢,用力往小孩群中擲去,笑道:「賞給你們!」他把金錢撒得遠遠地,滿擬眾小孩定會群起歡呼搶奪,那時既顯得自己氣派豪闊,且可引為笑樂。但蒙古人最注重的是主客相敬之禮,他這舉動固然十分輕浮,也是不敬之至。蒙古諸將士卒,無不相顧愕然。這群小孩都是蒙古兵將的兒女,年紀雖小,卻是個個自尊,對擲來的金市沒人加以理睬。完顏洪熙討了個老人沒趣,又用勁擲出一把金幣,叫道:「大家搶啊,他媽的小鬼!」蒙古眾人聽了,更是憤然變色。 當時的蒙古人尚無文字,風俗粗獷,卻是最重信義禮節,尤其尊敬客人。 蒙古人自來不說污言穢語,即是對於深仇大寇,或在遊戲笑謔之際,也從不咒詛謾罵。客人來到蒙古包里,不論識與不識,必定罄其所有的招待,而做客人的也決不可對主人有絲毫悔慢,如不遵主客之禮,皆以為莫大罪惡。完顏洪熙說的雖是女真話,蒙古兵將不明其意,但從他神態舉止之中,誰都知道是侮辱群孩的言語。 郭靖平時常聽母親講金人殘暴的故事,在中國如何奸淫擄掠,虐殺百姓,如何與漢奸勾結,害死中國的名將岳飛等等,小小的心靈中早深種下對金人的仇恨,這時見這金國王子如此無禮,在地下撿起幾枚金市,奔近去猛力往完顏洪熙臉上擲去,叫道:「誰要你的錢!」完顏洪熙偏頭相避,但終有一枚金幣打在他顴骨之上,雖然郭靖力弱,這一下並不疼痛,但總是在數萬人之前出了個丑。蒙古人自鐵木真以下,個個心中稱快。 完顏洪熙大怒,喝道:」你這小鬼討死!」他在中國時稍不如意,便即舉手殺人,誰敢對他如此侮辱,這時怒火上沖,從身旁侍衛手裡拿過一枝長矛,猛力往郭靖胸口擲去。 完顏洪烈知道不妥,忙叫:「三哥住手!」但那長矛已經飛出,眼見郭靖要死於矛下,突然左邊蒙古軍的萬人隊中飛出一箭,猶如流星趕月,當的一聲,射中在長矛矛頭之上。這一箭勁力好大,雖然箭輕矛重,但竟把長矛激開,箭矛雙雙落地。郭靖急忙逃開。蒙古兵齊聲喝彩,聲震草原。射箭之人,正是哲別。 完顏洪烈低聲道:「三哥,莫再理他!」完顏洪熙見了蒙古兵的聲勢,心裡也有些害怕,狠狠瞪了郭靖一眼,又低罵一聲:「小雜種!」 這時鐵木真和諸子迎了上來,把兩位金國王子接入帳幕,獻上馬乳酒、牛羊馬肉等食物。雙方各有通譯,傳譯女真和蒙古言語。完顏洪熙宣讀金主敕令,冊封鐵木真為大金國北強招討使,子孫世襲,永為大金國北方屏藩。 鐵木真跪下謝恩,收了金主的敕書和金帶。

當晚蒙古人大張筵席,款待上國天使。飲酒半酣,完顏洪熙道:「明日我兄弟要去冊封王罕,請招討使跟我們同去。」鐵木真聽了甚喜,連聲答應。 王罕是草原上諸部之長,兵多財豐,待人寬厚,頗得各部酋長貴人愛戴。 王罕當年曾與鐵木真的父親結拜為兄弟。後來鐵木真的父親被仇人毒死,鐵木真淪落無依,便拜王罕為義父,歸附於他。鐵木真新婚不久,妻子就被蔑爾乞惕人擄去,全仗王罕與鐵木真的義弟札木合共同出兵,打敗蔑爾乞惕人,才把他妻子搶了回來。 因此鐵木真聽說義父王罕也有冊封,很是高興,問道:「大金國還冊封誰嗎?」完顏洪熙道:「沒有了。」完顏洪烈加上一句道:「北方就只大汗與王罕兩位是真英雄真豪傑,餘人皆不足道。」鐵木真道:」我們這裡還有一位人物,兩位王爺或許還沒聽說過。」完顏洪烈道:「是嗎?是誰?」鐵木真道:「那就是小將的義弟札木合。他為人仁義,善能用兵,小將求三王爺、六王爺也封他一個官職。」 鐵木真和札木合是總角之交,兩人結義為兄弟時,鐵木真還只十一歲。 蒙古結義為兄弟,稱為「結安答」,「安答」即是義兄、義弟。蒙古人習俗,結安答時要互送禮物。那時札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抱子髀石,鐵木真送給札木台一個銅灌髀石。髀石是蒙古人射打兔子之物,兒童常用以拋擲玩耍。兩人結義後,就在結了冰的斡難河上拋擲髀石遊戲。第二年春天,兩人用小木弓射箭,札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響箭頭,那是他用兩隻小牛角鑽了孔製成的,鐵木真回贈一個柏木頂的箭頭,又結拜了一次。兩人長大之後,都住在王罕部中,始終相親相愛,天天比賽早起,誰起得早,就用義父王罕的青玉杯飲酸奶。後來鐵木真的妻子被擄,王罕與札木合出兵幫他奪回,鐵木真與札木合互贈金帶馬匹,第三次結義。倆人日間同在一隻杯子裡飲酒一晚上同在一條被裡睡覺。後來因追逐水草,各領牧隊分離,鐵木真威名日盛,札木合麾下部族也不斷增多,兩人情好始終不渝,尤勝於骨肉兄弟。這時鐵木真想起自己已得榮封而義弟未有,是以代他索討。 完顏洪熙酒己喝得半醺,順口答道:」蒙古人這麼多,個個都封官,我們大金國哪有這許多官兒?」完顏洪烈向他連使眼色,完顏洪熙只是不理。

鐵木真聽了,佛然不悅,說道:」那麼把小將的官職讓了給他,也沒打緊。」完顏洪熙一拍大腿,厲聲道:「你是小覷大金的官職嗎?」鐵木真瞪起雙眼,便欲拍案而起,終於強忍怒氣,不再言語,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完顏洪烈忙說笑話,岔了開去。 第二日一早,鐵木真帶同四個兒子,領了五千人馬,護送完顏洪熙、洪烈去冊封王罕。 這時太陽剛從草原遠處天地交界線升起,鐵木真上了馬,五個千人隊早已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草原之上。金國兵將卻兀自在帳幕中酣睡未醒。 鐵木真初時見金兵人強馬壯,兵甲犀利,頗有敬畏之心,這時見他們貪圖逸樂,鼻中哼了一聲,轉頭問木華黎道:「你瞧金兵怎樣?」木華黎道:「咱們蒙古兵一千人可以破他們五千人。」鐵木真笑道:「我正也這麼想。 只是聽說大金國有兵一百餘萬,咱們可只有五萬人。」木華黎道:」一百萬兵不能一起上陣。咱們分開來打,今天幹掉他十萬,明天又掃去他十萬。」 鐵木真拍拍他肩膀,笑道:」說到用兵,你的話總是最合我心意。一百多斤的一個人,可以吃掉十頭一千斤的肥牛,只不過不是一天吃。」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鐵木真按轡徐行,忽見第四子拖雷的坐騎鞍上無人,怒道:「拖雷呢?」 拖雷這時還只九歲,雖然年紀尚幼,但鐵木真不論訓子練兵,都是嚴峻之極,犯規者決不寬貸,他大聲喝問,眾兵將個個悚栗不安,大將博爾忽是拖雷的師傅,見大汗怪責,心下惶恐,說道:「這孩子從來不敢晏起,我去瞧瞧。」 剛要轉馬去尋,只見兩個孩子手挽手的奔來。一個頭上裹着一塊錦緞,正是鐵木真的幼子拖雷,另一個卻是郭靖。 拖雷奔到鐵木真跟前,叫了聲:「爹!」鐵木真厲聲道:「你到哪裡去啦!」拖雷道:「我剛寸和郭兄弟在河邊結安答,他送了我這個。」說着手裡一揚,那是一塊紅色的汗巾,上面繡了花紋,原來是李萍給兒子做的。鐵木真想起自己幼時與札木合結義之事,心中感到一陣溫暖,臉上登現慈和之色,又見馬前兩個孩子天真爛漫,當下溫言道:「你送了他甚麼?」郭靖指着自己頭頸道:「這個!」鐵木真見是幼子平素在頸中所帶的黃金項圈,微微一笑,道:「你們兩個以後可要相親相愛,互相扶助。」拖雷和郭靖點頭答應。 鐵木真道:「都上馬吧,郭靖這小子也跟咱們去。」拖雷和郭靖高興之極,各自上馬。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完顏洪熙兄弟才梳洗完畢,走出帳幕。完顏洪烈見蒙古兵早已列隊相候,忙下令集隊。完顏洪熙卻擺弄上國王子的威風,自管喝了幾杯酒,吃了點心才慢慢上馬,又耗了半個時辰,才把一萬名兵馬集好。 大隊向北而行,走了六日,王罕派了兒子桑昆和義子札木合先來迎接。

鐵木真得報札木合到了,忙搶上前去。兩人下馬擁抱。鐵木真的諸子部過來拜見叔父。 完顏洪烈瞧那札木合時,見他身材高瘦,上唇稀稀的幾莖黃須,雙日炯炯有神,顯得十分的精明強悍。那桑昆卻肥肥白白,多半平時養尊處優,竟不像是在大漠中長大之人,又見他神態傲慢,對鐵木真愛理不理的,渾不似札木合那麼親熱。 又行了一日,離王罕的住處已經不遠,鐵木真部下的兩名前哨忽然急奔回來,報道:「前面有乃蠻部攔路,約有三萬人。」 責顏洪熙聽了傳譯的言語,大吃一驚,忙問:「他們要幹甚麼?」哨兵道:」好像是要和咱們打仗。」完顏洪熙道:「他……他們人數……當真有三萬?豈不是多過咱們的……這……這……」鐵本真不等他話說完,向木華黎道:「你去問問。」 木華黎帶了十名親兵,向前馳去,大隊停了下來。過了一會,木華黎回來賓報:」乃蠻人聽說大金國太子來封大汗官職,他們也要討封。若是不封,他們說就要把兩位太子留下來抵押,待人金國封了他們官職之後才放還。那些乃蠻人又說,他們的官職一定要大過鐵木真大汗的。」 完顏洪熙聽了,臉上變色,說道:「官職豈有強討的?這……這可不是要造反了嗎?那怎麼辦?」完顏洪烈即命統兵的將軍布開隊伍,以備不測。 札木合對鐵木真道:「哥哥,乃蠻人時時來搶咱們牲口,跟咱們為難,今日還放過他們嗎?不知大金國兩位太子又如何吩咐?」 鐵木真眼瞧四下地形,已是成竹在胸,說道:「今日叫大金國兩位太子瞧一瞧咱兄弟的手段?」提氣一聲長嘯,高舉馬鞭,在空中虛擊兩鞭。拍拍兩下響過,五千名蒙古兵突然「嗬,嗬,嗬」的齊聲大叫起來。完顏兄弟出其不意,不覺嚇了一跳。 只見前面塵頭大起,敵軍漸漸逼近,蒙古兵的前哨已退回本陣。完顏洪熙道:「六弟,快叫咱們的兒郎衝上去,這些蒙古人沒用。」完顏洪烈低聲道:「讓他們打頭陣。」完顏洪熙登時醒悟,點了點頭。蒙古兵齊聲大叫,卻不移動。完顏洪熙皺起了眉頭,說道:「這些蒙古兵叫得牛鳴馬嘶一般,不知於甚麼。就算喊得驚天動地,能把敵兵嚇退嗎?」 博爾忽領兵在左,對拖雷道:「你跟着我,可別落後了,瞧咱們怎生殺敵,」拖雷和郭靖隨着眾兵,也是放開了小喉嚨大叫。 頃刻之間,塵沙中敵兵已衝到跟前數百步遠,蒙古兵仍然只是吶喊。

這時完顏洪烈也感詫異,見到乃蠻人來勢凌厲,生怕衝動陣腳,喝令: 「放箭!」金兵幾排箭射了出去,但相距尚遠,箭枝未到敵兵跟前,便已紛紛跌落。完顏洪熙見敵兵面目漸漸清楚,個個相貌猙獰,咬牙切齒的催馬衝來,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轉頭向完顏洪烈道:「不如依從他們,胡亂封他一個官職便了。大些便大些,又不用花本錢!」 鐵木真忽然揮動長鞭,又在空中拍拍數響,蒙古兵喊聲頓息,分成兩翼。 鐵木真和札木合各領一翼,風馳電掣的往兩側高地上搶去。兩人伏鞍奔跑,大聲發施號令。蒙古兵一隊一隊的散開,片刻之間,已將四周高地盡數占住,居高臨下,羽箭扣在弓上,箭頭腦准了敵人,卻不發射。 乃蠻兵的統帥見形勢不利,帶領人馬往高地上搶來。蒙古兵豎起了軟牆。 那是數層羊毛厚氈所制,用以擋箭。弓箭手在氈後發箭射敵,附近高地上的蒙古兵又發箭支援,攻敵側翼。乃蠻兵東西馳突,登時潰亂。 鐵木真在左首高地上觀看戰局,見敵兵已亂,叫道:「者勒米,沖他後隊。」 者勒米手執大刀,領了一個千人隊從高地上宜衝下來,徑抄敵兵後路。

哲別挺着長矛,一馬當先。他剛歸順鐵木真,決心要斬將立功,報答大汗不殺之恩,俯身馬背,直衝入敵陣之中。 兩員勇將這麼一陣衝擊,乃蠻後軍登時大亂,前軍也是軍心搖動。統兵的將軍正自猶豫不決,札木合和桑昆也領兵沖了下來。乃蠻部左右受攻,戰不多時,便即潰敗,主將撥轉馬頭便走,部眾跟着紛紛往來路敗退下去。 者勒米勒兵不追,放大隊過去,等敵兵退到還剩兩千餘人時,驀地呼哨衝出,截住路口。乃蠻殘兵陷入了重圍,無路可走,勇悍的奮力抵抗,盡被砍殺,餘下的拋弓下馬,棄槍投降。 這一役殺死敵兵一千餘人,俘獲二千餘人。蒙古兵只傷亡了一百餘名。 鐵木真下令剝下乃蠻兵的衣甲,將二千餘名降兵連人帶馬分成四份,給完顏兄弟一份,義父王罕一份,義弟札木合一份,自己要了一份。凡是戰死的蒙古士兵,每家撫恤五匹馬、五名俘虜作為奴隸。 完顏洪熙這時才驚魂大定,興高采烈的不住議論剛才的戰鬥。笑道:「他們要討官職,六弟,咱們封他一個』敗北逃命招村使』便了。」說着捧腹狂笑。 完顏洪烈見鐵木真和札木合以少勝多,這一仗打得光彩之極,不覺暗暗心驚,心想:」現下北方各部自相砍殺,我北睡方得平安無事。要是給鐵木真和札木合統一了漠南漠北諸部,大金國從此不得安穩了。」又見自己部下這一萬名金兵始終未曾接仗,但當乃蠻人前鋒衝到之時,陣勢便現散亂,眾兵將臉上均有懼色,可說兵鋒未交,勝負已見,蒙古人如此強悍,實是莫大的隱憂。正自尋思,忽然前面塵沙飛揚,又有一彪軍馬馳來。[2]

主題思想

金庸武俠小說擺脫了舊有模式,以歷史題材編織武俠小說,大多以歷史上的民族矛盾與鬥爭為背景,反映戰亂及暴政給人民帶來的災難和痛苦,鞭笞上層統治者的橫徵暴斂,歌頌威武不屈民族英雄,高揚愛國主義主旋律。 首先,《射鵰英雄傳》盡情頌揚了質樸厚道的平民英雄郭靖。在蒙古長大的漢人郭靖,不願做大將軍、大元帥和金刀駙馬,而冒險出走南歸,並與黃蓉共同死守襄陽重鎮,協力擊退蒙古的圍攻。在《射鵰英雄傳》的結尾,郭靖與成吉思汗有過一段對話,很明確地表達了金庸的觀點。雖然成吉思汗一生縱橫天下、滅國無數、功業蓋世,然而卻並不是真正的英雄,並不是真正的可以為當世敬仰並為後世追慕的大英雄。反而是郭靖這位出身草莽、行走江湖的布衣,才是一位真正為民造福愛護百姓的大英雄。用一部武俠小說來進行這樣的歷史思辨,才使得這部《射鵰英雄傳》格外的沉重深刻、意義非凡。

其次,嚴厲痛斥了南宋權相秦檜、韓侂胄、史彌遠之流私通外敵、禍國殃民的罪行,讚揚了岳飛抗金保江山的高風亮節。《射鵰英雄傳》第一回的文字就浸透着一種悲憤的激情,為全書奠定了基調。「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 最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暴政下的平民的痛苦生活,鞭撻了貪官酷吏賣國賊的橫徵暴斂,謳歌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民族氣節。《射鵰英雄傳》是一部武俠小說,然而,它與一般的武俠小說的不同之處是它有着其他武俠小說所不具備的歷史真實感及憂國憂民之情懷。小說的開頭與結尾就充滿了一種「亂世之苦難」及「英雄之真義」的歷史真實感及其深刻的思想性。

小說的開頭是寫一位說書人在臨安牛家村說一段「葉三姐節烈記」的故事,於是引起了楊鐵心、郭嘯天、曲三等人的不同反應。從而把北方人民的苦難生活情景與南方君臣「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奢靡生活情景兩相對照,引得人既憤懣又擔心。小說這樣開頭,既交代了一個極為鮮明的時代背景,又製造了一種使人憤懣憂思的歷史氛圍。愛民之心、喪國之恥、亂世之痛、英雄之思充斥着整部小說。

作者簡介

金庸,男,生於中國 浙江省 海寧縣 袁花鎮。1929年5月入讀家鄉海寧縣袁花鎮小學,先就讀於浙江省嘉興市第一中學(嘉興一中),為寫諷刺訓導主任的文章被開除,轉學去了衢州。1942年自浙江省衢州中學畢業,1944年考入中央政治大學外交系,1946年赴上海東吳法學院修習國際法課程。 1948年,畢業於上海東吳大學法學院,並被調往《大公報》香港分社  。1952年調入《新晚報》編輯副刊,並寫出《絕代佳人》《蘭花花》等電影劇本。

自1955年的《書劍恩仇錄》開始至1972年的《鹿鼎記》正式封筆,他共創作了十五部長、中、短篇小說。其作品內容豐富,情節跌宕起伏,有豪俠氣概,有兒女柔腸,有奇招異法,凡此種種,引人入勝。曾被多次拍攝、製作成影視作品、電腦遊戲,對當代青年的影響極其廣泛。他也曾以林歡作筆名,為長城電影公司編寫劇本,更曾合作導演過兩部電影,也曾以姚馥蘭為筆名撰寫電影評論。

早年在香港 《大公報》、《新晚報》和長城電影公司任職。後創辦香港《明報》、新加坡《新明日報》和馬來西亞《新明日報》等,形成《明報》集團公司。查良鏞先生五十年代中期起應報社之約,開始寫作連載性的武俠小說。到七十年代初寫完《鹿鼎記》而封筆,共完成了十五部。他曾用其中十四部書名的第一個字串在一起,編成「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對聯。

他的小說既繼承了傳統白話小說的語言風格,又對舊式武俠小說從思想內容到藝術手法作了全面的革新。這些作品以古代生活為題材,卻體現出現代精神,同時富有深厚的文化內涵,因而贏得億萬讀者的喜愛,達到雅俗共賞的境界。金庸不僅是傑出的小說大師,同時又是一位出色的社評家。他寫有近兩萬篇社評、短評,切中時弊,筆鋒雄健犀利,產生了很大影響,曾被人讚譽為「亞洲第一社評家」。當代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與古龍、梁羽生、溫瑞安並稱為中國武俠小說四大宗師。 1985年起,歷任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政治體制小組負責人之一,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執行委員會委員,以及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備委員會委員。1994年,受聘北京大學名譽教授   。2000年,獲得大紫荊勳章。2007年,出任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榮譽教授   。2009年9月,被聘為中國作協第七屆全國委員會名譽副主席  ;同年榮獲2008影響世界華人終身成就獎  。2010年,獲得劍橋大學哲學博士學位  。2018年10月30日,在中國香港逝世,享年94歲。 [3]

==參考資料==